河岸邊的影子
文/星火
暮色把梅江的水染成橘紅,阿亭扶著母親的胳膊,腳步放得極緩。母親九旬的身子縮成一團,脊背彎得像座石橋,每走一步都要輕輕喘口氣,花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拂得貼在鬢角。
“慢些,媽?!卑⑼さ氖终仆熘赣H的胳膊,那觸感粗糙又單薄,像握住一截枯木。他今年五十有三,鬢角也染了霜,可在母親身邊,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追著河水跑的孩童。
河岸邊的垂柳晃著枝條,歸鳥三三兩兩掠過天際,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流水揉得細碎。母親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石階:“那年接你爸退伍回家路上,就在這兒歇腳。你才這么高,拽著我的衣角要糖吃?!彼鹂菔莸氖?,在腰側(cè)比畫了一下,眼里閃著細碎的光。
阿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恍惚間真看見一個剃著平頭的小男孩,正踮著腳扯著母親的衣襟,而年輕的母親笑著彎腰,從寫著勞動光榮的布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那時的母親脊背挺直,頭發(fā)烏黑,眼里是藏不住的清亮。
“后來你上學(xué),每天都要走這條路。”母親的聲音慢下來,帶著幾分悠遠,“你總說河水像綢緞,要把晚霞織進去?!彼鹗?,想摸摸阿亭的頭,卻因為胳膊僵硬,只能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
阿亭喉頭一緊,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為他縫補衣裳,為他洗衣做飯,也為孫兒孫女操勞過,她的左手在一次為孫兒打粉板的過程中被機器切斷三根手指,如今卻連抬起都有些費力。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母親的影子矮矮的,緊緊挨著他的,像兩株相依的蘆葦,疊在河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媽,我們坐下歇歇?!卑⑼し瞿赣H坐在石階上,從包里掏出保溫杯,倒了杯溫水。母親喝了兩口,忽然望著河水笑了:“你看,影子連在一起呢?!?/div>
阿亭低頭,看見夕陽下,自己的影子與母親的影子交疊著,被河水漫過,又隨著水流緩緩舒展。就像母親的一生,從牽著他的小手往前走,到如今換他牽著她的手慢慢走,那些跨不過的歲月,都被這河岸邊的影子,悄悄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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