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黎
周末，午陽穿過云層，斜斜地倚在樹梢，像打翻了的金箔罐，把午后的暖光細細篩落，把水泥路淌成暖金的河。我和朋友踩著斑駁的光影走出城市，走進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一個鄉(xiāng)村。窄窄的胡同，被紅磚青瓦房門擁擠得歪七扭八。風(fēng)兒，翻過青石院墻，檢索家家戶戶的春夏秋冬。貼墻根兒鉆出的雜草，南瞭瞭北望望，那慢吞吞的光陰就在小胡同里徜徉。剛走進鄉(xiāng)村一個巷子的深處，忽然被一陣清越的笛聲絆住了腳步。那聲音不疾不徐，像山間清泉漫過卵石，又似秋風(fēng)拂過原野，順著午后慵懶的空氣，從不遠處悠悠飄來。
緩緩流淌的笛音，旋律悠揚，如蓮花戲水，氤氳生香，順著午后粘稠的風(fēng)，悄悄漫過村莊。朋友和我，從小都是樂器的喜愛者，我們不由得尋聲而去。
在村口東頭的一棵大槐樹最粗壯的那根枝椏下，有個裹著米白色針織開衫的姑娘，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成發(fā)髻，坐在樹下青石板上。青布褲腳輕輕貼著腳踝，被風(fēng)撩起的一角里，淺粉色運動鞋露了出來，白色的鞋帶沾了點陽光，像是要順著褲腳綻開到田埂上。手指纖細如玉，在笛孔間靈活跳躍，神情專注而恬淡，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手中的竹笛。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葉，在她發(fā)間綴滿細碎的金屑，風(fēng)一吹，發(fā)絲與槐葉一同飄落，落在她肩頭，落在笛管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沉浸在自己的笛音里。
大槐樹的枝椏舒展如傘，金黃的葉片在陽光下閃爍，風(fēng)一吹便簌簌落下，鋪成滿地碎金。朋友和我，悄悄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下，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笛聲忽而轉(zhuǎn)柔，像母親哼著的搖籃曲，溫柔得能融化世間所有的浮躁。姑娘一雙杏眼，明艷動人，婉約柔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許是想起了什么溫暖的往事。大槐樹仿佛也聽懂了這溫柔的旋律，樹葉飄落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是不是風(fēng)兒也覺得有點歉意？風(fēng)速小了許多，倒是天空中一籮筐一籮筐的云彩，在藍天上溫柔繾綣。
竹笛是中國最古老的吹奏樂器之一，起源可追溯到新石器時代，1987年在河南舞陽賈湖遺址出土的“賈湖骨笛”（距今約8000-9000年）是其最早雛形，后逐漸演變?yōu)橹裰?。它在先秦時稱“篴”，漢代后定型為竹笛，歷經(jīng)各朝代發(fā)展，成為民間、宮廷及戲曲中不可或缺的樂器，兼具抒情與敘事能力。
突然，笛聲變得輕快起來，聽出姑娘在吹《姑蘇行》，這是江南絲竹風(fēng)格的代表曲，旋律婉轉(zhuǎn)悠揚，活潑靈動，是現(xiàn)代竹笛曲的典范。竹笛聲中帶著幾分俏皮，幾分灑脫，金黃的大槐樹葉仿佛也被這歡快的節(jié)奏感染，在空中打著旋兒舞蹈。路上的行人經(jīng)過，都會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側(cè)耳靜聽，眼神中滿是沉醉。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駐足，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濕潤的光，或許是笛聲勾起了青春歲月的回憶；幾個放學(xué)歸來的孩童，背著書包站在巷口，他們的吵鬧聲漸漸停歇，只睜著好奇的大眼睛，望著樹下的姑娘。連不遠處樹上的花喜鵲也靜悄悄地蹲在樹梢上，聽不到往日的“嘰嘰喳喳”聲。
陽光漸漸西斜，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姑娘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巴隆鼻辶恋臍饬髯查_笛管，《揚鞭催馬送糧忙》的旋律瞬間漫過槐葉?！稉P鞭催馬送糧忙》的調(diào)子一出來，瞬間給這清冷的午后添了幾分活氣。音符脆生生的，輕快的馬蹄聲從笛音里蹦出來，像沾了晨露的豆子滾過青石板；笛音里似有馬蹄“嗒嗒”踏過落滿槐葉的小路，連風(fēng)都著急了些，卷著幾片枯葉繞著她的衣角打轉(zhuǎn)。
吹到高潮處，姑娘微微側(cè)著頭，鬢邊的碎發(fā)被風(fēng)掀起，眼神亮得像盛滿了陽光。指尖在笛孔上靈活跳躍，那聲音里滿是豐收的熱鬧，仿佛能看見糧車轱轆碾過田埂，車上的玉米棒子露著金黃的粒，趕車人揚著鞭子，吆喝聲和著笛音飄向遠方。路過的人們紛紛駐足，賣糖葫蘆的老漢停了挑子，木槌懸在半空，連桶里的糖稀都忘了攪；趴在墻根曬太陽的小黃狗也支棱起耳朵，耳朵朝著笛聲的方向動了動，尾巴跟著節(jié)奏輕輕掃動著地上的塵土。末了，笛音漸漸輕下來，像馬蹄聲慢慢遠去，最后一個音符落時，姑娘放下竹笛，指尖還帶著笛管的余溫，抬頭望向遠處的田野——玉米整齊地立在地里，空氣里飄著玉米的清香，真應(yīng)了這曲子里的暖意。
“吹的好，真好！”我朋友不由喊出了聲。姑娘似乎察覺到了我們，吹奏的節(jié)奏微微一頓，卻沒有停下，只是抬眼望了我們一眼，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那笑容純凈而溫暖，像秋日里最明媚的陽光，瞬間驅(qū)散了我們心中所有的陌生與拘謹(jǐn)。我朋友也報以微笑。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共鳴，無需言語，只需一段旋律，一個眼神，便能跨越所有的距離。
笛聲漸漸平緩，如風(fēng)兒輕拂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姑娘放下竹笛，輕輕呼出一口氣，伸手拂去褲腳上的槐樹葉，動作輕柔而優(yōu)雅。周圍靜了下來，只剩下風(fēng)吹過槐樹葉的簌簌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一切都顯得那么祥和而美好。朋友和我也來到了大槐樹下。
“謝謝你們的夸獎，你們也喜歡竹笛？”姑娘率先開口，聲音如她的笛聲一般清澈動聽。
“是的，很喜歡?！迸笥演p輕地說，并問姑娘：“你的竹笛從何處買的？”
姑娘淺淺一笑，眼底閃過一絲欣喜：“哦！這支笛子是我姥爺留給我的?！彼闷鹬竦眩p輕摩挲著笛身，眼神中滿是懷念，“姥爺以前經(jīng)常在這棵槐樹下教我吹笛，姥爺說，竹笛的聲音最接近自然，能讓人的心靜下來?！?/p>
我順著姑娘的目光望向大槐樹，樹干粗壯挺拔，樹皮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想必已經(jīng)生長了許多年。“這大槐樹也有很多故事吧？”我輕聲問道。
“是啊!”姑娘點點頭，“村里的人都知道這棵大槐樹，它是姥爺從小栽種的，它陪著姥爺長大，又陪著我長大。每到初夏，滿樹槐花，每到深秋，滿樹金黃，特別好看，是這里最動人的一抹風(fēng)景。”
她停一會兒，眼神了多了幾分悵惘思念，輕聲說道：“小時候，爸媽去了國外，就把我送到了這里，一直跟著姥爺、姥姥生活。姥爺會吹笛子，打小就教我。送走了春，迎來了秋，在十幾年和姥爺、姥姥生活的日子里，一有空閑，姥爺就帶我在這棵大槐樹下吹笛?！闭f到這里，姑娘眼神里溢出了滿滿的幸福感。
我們就這樣坐著，聊著竹笛，聊著大槐樹，聊著村莊里的故事。姑娘告訴我們，她在外地上大學(xué)時，姥爺走了，走的很突然，說到此處，姑娘哽咽了，淚如雨珠，讓人不由想起“梨花一枝春帶雨”的詩句來。許多日子，她忘不掉與姥爺、姥姥一起生活的那些時光，忘不掉和姥爺在大槐樹下吹笛子的日子。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放棄了留校的高薪工作，又回到了這個村莊，在市區(qū)找了份工作，并開了一家小小的竹笛工作室，周末教孩子們吹笛?！艾F(xiàn)在的生活節(jié)奏太快了，我想把姥爺?shù)氖炙噦飨氯ィ蚕胱尭嗳烁惺艿街竦训镊攘?，通過我的笛聲，能給大家?guī)硪唤z安寧?！彼难壑虚W爍著堅定的光芒。她還告訴我們，姥爺走了，留下姥姥孤孤單單一個人，她要陪伴照料姥姥左右，讓姥姥的晚年幸福。盡管她是輕輕的述說，我和朋友的眼神里都流露岀敬佩的目光。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余暉將村莊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姑娘拿起竹笛，再次吹奏起來。這一次，笛聲中充滿了希望與力量，像是在訴說著對未來的憧憬?；睒淙~在笛聲中漫天飛舞，仿佛化作了金色的蝴蝶，與悠揚的笛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絕美的畫面。
我和朋友起身告辭，姑娘停下吹奏，對我們揮了揮手。笛聲在我們身后久久回蕩，伴隨著漫天的槐樹葉，在午后的村莊中彌漫。走出村莊，城市的喧囂再次涌入耳畔，卻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人心煩意亂。因為我知道，在村莊深處，有一棵大槐樹，有一位吹笛的姑娘，有一段清越的笛聲，能在任何時候，為人們帶來一片寧靜的心境。
在姑娘的竹笛聲中，我仿佛看到了姑娘姥爺?shù)纳碛埃吹搅藗鞒械牧α?，看到了姑娘和姥姥在一起的幸福畫面，看到了許多生活中最本真的模樣。原來，最動人的風(fēng)景，從來都不在于遠方的名山大川，而在于身邊這些簡單而純粹的美好。而那些藏在時光里的溫暖與感動，總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隨著悠揚的笛聲，漫過歲月的長河，溫暖我們一生。
愿這笛聲永遠清澈明亮，繼續(xù)在歲月里流淌，給這片土地帶去生生不息的韻律，給人們的生活添注源源不斷的欣喜，讓這份美好與悠揚，伴著日升月落，歲歲年年，溫暖綿長。
趙黎簡介：中國曲藝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收藏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書畫世界行河南委員會副主席，中國煤礦《陽光》雜志簽約作家，河南平頂山市作家協(xié)會評論專業(yè)委主任。上千篇文學(xué)作品散見于國內(nèi)各大報刊，文學(xué)作品和藝術(shù)評論被收入國內(nèi)多種文集和選本，寫的美術(shù)評價《鐵竹傲然報平安》被選入中國高等美術(shù)院校教學(xué)范本，出版有藝術(shù)評論集《畫中有話》。作品先后獲過第二屆中國“牡丹獎”、第二屆“全國煤礦文學(xué)烏金獎”、第三屆河南“牡丹獎”、蟬聯(lián)三屆“中國報告文學(xué)一等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