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剛成立, 從省里轉來四位老編輯, 他們分別是洛汀, 王偉, 陳戈華, 趙克雯, 他們四人,數趙克雯最年輕, 其它三位都過了不惑之年, 我們統(tǒng)稱編輯部的“三老” 。
洛汀,資深編輯, 知名戰(zhàn)地記者, 任《滇池》主編, 王偉和陳戈華老同志任副主編。我們在 “三老”率領下, 把一份邊城地方小刊物辦成躋身全國市級刊物的佼佼者,影響全國的刊物, 發(fā)行幾十萬冊。
“三老” 在文革期間受到沖擊, 被送去“五七干校(農場)” 勞動, 受盡肉體到精神的折磨, 吃了不少苦頭。直到黨的三中全會, 落實政策才返回省城, 組織上照顧他們, 主動征詢他們的去向和要求, 他們再也不想回到曾給他們心靈帶來創(chuàng)傷的地方, 要求調到市里工作。
正值文藝春天的到來, 他們激情煥發(fā), 重返文藝戰(zhàn)線 為撥亂反正發(fā)光發(fā)熱?!?/div>
三老” 來時, 正好市里籌建市文聯(lián), 同時籌辦市里第一份文學期刊。他們的加入為期刊的創(chuàng)辦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刊物創(chuàng)辦初期, 條件極其簡陋, 七八個人擠在一間不足20平米的小屋里, 轉個身都困難, 要啥沒啥, 純屬白手起家. 連最基本的辦公用具都是各自從家?guī)?,更別說辦刊的經費還沒著落,但大家的精神面貌極佳, 每人都調動主觀能動性,克服困難, 沒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大家擰成一股勁, 齊心協(xié)力辦出創(chuàng)刊號。
在”三老” 里, 我特別要提的老前輩, 老革命, 老編輯陳戈華同志, 在編輯部里數他編輯業(yè)務最精通, 最認真, 最敬業(yè).。
平日里,他白晳的臉龐上戴著—副金絲眼鏡,對人總是謙和溫厚,面帶微笑, 少言少語, 特有紳仕風度,骨子里透出一股文人墨客的氣質.
每天默默坐在辦公桌前審稿校稿, 從不主動與人過多接觸,整天聽不到他的聲音, 即便工作需要, 也是細聲細語與你交換意見, 謙恭地對每個同仁。在陪我跑印刷廠時, 發(fā)現他像變了個人似的, 情緒亢奮,話匣子打開了,與排字工人打得火熱, 有說有笑, 工人們都尊稱他”陳老” 。他與工人們稱兄道弟,親密無間,知冷問暖,互相尊重。
工人們都說他是”火眼金睛” “活字典” ,排出的校樣, 他瞬間就能看出錯別字和標點符號, 細微的疏漏別想逃過他的眼, 所以《滇池》雜志在他把關下,誤差率不會超過千分之三, 連國字號的報刊都難以達標。
我很敬重他. 總想從他那里學到更多寶貴的編輯經驗, 他為人師表, 待人謙遜, 手把手耐心教我, 如何審稿, 校稿, 如何排版, 空格, 劃版式, 選字號等等。
他還把兒子在郵局工作的關系推介給我, 在他兒子的斡旋下, 我與省郵局發(fā)行科的人, 建立了良好的工作關系, 對促進《滇池》雜志的宣傳發(fā)行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他在上班時, 從不遲到早退, 按部就班地完成份內的事, 除了萬不得已的事, 說上兩句謹言慎語的話外, 他總是面帶微微的笑意回敬大家。
可在那個“大批判”的年代, “政治運動”和學習是少不了的, 小組討論, 磨盤式的發(fā)言表態(tài)誰也漏不了. 記得一次”批林批孔” 的學習會上, 文聯(lián)黨組書記親臨參加, 上級要求這次大家的批判發(fā)言,均要記錄在案, 上交匯報. 開始主編洛汀帶頭批判發(fā)言, 接著副主編王偉上陣狠批, 輪到副主編陳戈華, 便卡殼了, 他坐在原位低頭挫著雙手, 一言不發(fā), 大家催促他, 隨便說兩句表個姿態(tài)即可, 他就是不應, 書記沉不住氣嚴厲說道:”平時不說, 不發(fā)言就罷了, 今天無論如何都要開口表態(tài), 否則大家陪著你, 啥時你開腔了, 啥時散會!” . 這道命令對戈華同志毫無作用, 批判會就這樣僵持著, 冷場的局面延續(xù)到晚上八點多. 這時主編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現在早過了吃晚飯的時間, 這樣無休止的耗下去, 無濟于事, 我建議戈華同志回去寫份書面發(fā)言稿交給黨組.” , 主編的提議得到大家贊同, 讓他下了臺階, 大家才獲得解放, 下班回家吃晚飯……
日復—日, 我們慢慢習慣他為人處事的特殊方式, 對他的孤言寡語都能理解, 誰也不想破這個謎。
若干年后, 戈華同志離休, 組織上照顧他, 同意他返回原藉廣東落戶在廣州市. 記得在歡送他的座談會上, 大家傾訴了與他共事多年的深厚情誼, 我更是感恩他的無言教誨. 同仁們希望他重返故里后, 度過閑適的晚年延年益壽. 他仍未說一句話, 滿帶笑容, 雙手抱拳向大家深深躹躬,表示謝意!
之后, 我被借調北京中國作協(xié)《人民文學》雜志社工作. —次出差去深圳, 途經廣州, 專程去珠江畔陳戈華的家,看望他老人家. 住屋一般, 并不寬敞, 但收拾得很潔凈。
久別重逢,格外親切. 他對我的到來既意外又喜悅, 拉住我的手, 久久未放下, 他安排我在客廳沙發(fā)坐下后, 忙著拿堅果沏茶。
多年未見, 他依然康健, 紅光滿面,精神矍鑠, 看得出他自返回故里后,過著恬靜知足的晚年生活, 我發(fā)自內心為他高興。
我倆共同回憶往日的美好時光, 我在他身上學到許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不僅僅是學到編輯的基本技能, 關鍵在他無言的教誨里學到堅忍不拔,持之以恒的敬業(yè)精神, 他是我們《滇池》雜志社參加革命最早, 資歷最深,業(yè)務最精的老前輩, 倍受人尊敬。
今天,我趁他高興, 屋里沒有外人, 便大膽無忌地向他提出埋在心底的謎團. 我憋了半晌開口說道:”老前輩, 今天你可以不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也可隨你意愿回復我的疑問, —切順其自然, 千萬別勉為其難.”。
他聽我這么—講, 笑對我說:”其實沒有什么秘密, 只是我不愿提起那段觸及靈魂的傷心往事罷了,” 我馬上補充說:” 怪我不懂事, 冒犯了您, 請您原諒! 咱不提過去的往事, 聊聊賞心悅目的高興事” 。
戈華沉思片刻后對我說:” 你的誠意和重情, 敲開了我存封幾十年的心扉, 那段不堪回首的傷痛事, 原本想隨自己—起帶進棺材, 消失世間紅塵. 今天, 既然提起, 你又不是外人, 我就和盤托出, 讓你們去評判這段歷史.” 。
說完, 他走進里屋, 拿出—本陳舊的老相冊, 放在我面前, 邊翻相冊邊開始講述他的往事:
“我從小跟父母生活在香港, 去到南洋. 父親為我積蓄—筆豐厚的求學資金, 想讓我去英國留學. 可我背著家人, 報考了內地中山大學, 抗戰(zhàn)爆發(fā), 我隨學校南遷至云南澄江, 那時還不滿18歲, 受進步思想的影響, 積極參加”學生運動”, 辦學生報,寫文章,宣傳抗日和革命道理, 不久, 被當地軍閥鎮(zhèn)壓, 我和進步同學被抓捕, 關進大牢, 受盡嚴刑考打,是父親用金條, 把我贖了出來。
我沒回到父母身旁, 而是去了重慶八路軍辦事處。
剛邁進青年時期, 祖國便淪為日寇鐵蹄下的羔羊, 受盡凌辱, 全民族抗日烽火燃遍大地.。
我在姐姐陳波兒影響下, 投筆從戎, 奔赴革命圣地延安.參加革命, 一腔熱血, 報效祖國, 為中華民族而戰(zhàn)。
在赴延安途中寫下《北行首途》:“萬里晨風發(fā), 千山曉氣清, 天閽眠虎豹, 塵雨過關城. 億兆皆我主, 存亡系此行, 待將秦淑色, 染翰寫平生?!笔惆l(fā)立志報國情懷。
到延安后, 我被安排進了報社當了戰(zhàn)地記者和編輯, 在戰(zhàn)地采訪中, 寫了許多戰(zhàn)地速寫和散記, 多次受到報社表彰。
年輕時, 我很活躍, 愛唱, 愛跳, 性格爽朗豁迏。
說著, 指向那些在延安時期拍的生龍活虎的年輕戰(zhàn)士的照片給我看, 那時的他風華正茂芳華絕倫。
“后來, 進了延安魯藝, 學習生(深)造。正當得意時, 恰逢黨內整風,年輕氣盛的我, 對看不慣的黨內風氣和封建殘余思潮,勢不兩立。天不怕, 地不怕,大膽直言向中央某領導提出意見和看法, 此言—出,禍起蕭墻,災難臨頭。
—周后, 凡言詞過激的人, 包括我被莫名收容進學習班,關在黑屋里, 沒完沒了地寫坦白交待, 還被批斗, 我當時不明白, 是他們鼓動我們給高級領導提意見整風, 怎么—下整到我們頭上, 想不通, 便抗拒寫交待, 抵觸情緒很大, 被列為頑固不化的反黨分子。
突然—天,風高夜黑的晚上, 我被五花大捆押赴刑場. 同行的還有七人. 當時, 預感到生命馬上含冤終結, 所有—切都將毀滅, 腦袋里一片空白。
瞬間一陣槍響, 我身旁的人立馬倒在血泊之中, 強烈的反映讓我暈厥倒在地上, 當我蘇醒過來, 已躺在囚室床上。
至此. 我徹底改變了性格, 封死了我能說會道的嘴, 變得與啞吧沒兩樣, 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 不與任何人打交道。
抗戰(zhàn)勝利, 整風結束后, 在毛主席向整風運動受迫害的人脫帽致歉后,我們才得以解脫,毅然從延安奔赴前線. 參加解放全中國。
我參加了東北遼沈戰(zhàn)役,進關, 解放張家口后, 進京參與建國工作,先后在周總理, 陳毅, 王震, 廖承志等中央領導同志身邊工作, 當過《新華日報》記者、 編輯, 國共談判代表。
建國后,到外交部條約司和中國文聯(lián)等單位工作. 因患哮喘病, 不適應北方生活, 醫(yī)生建議到昆明療養(yǎng).調到云南省文聯(lián)當了《邊疆文藝》的編輯.” 文革” 中再度受沖擊.。
說到這里. 他感嘆地說:” 嚴酷的生活讓我明白—個道理:” 禍從嘴出. 人生的真諦. 畢身引以為戒.”埋在心底的苦水, 今天終于當著我的面全都倒了岀來。
他真誠對我說:” 這么多年過去了, 盡管我蒙冤幾十年, 可忠于黨的那顆心—直熾熱著, 激勵我在逆境中依然盡忠職守, 初心不變.。
晚年的老陳, 過著靜謐而自在的淡泊生活,正所謂” 歲月留痕,知足者常樂” 在他身上的映照。
告別老陳, 夜幕降臨。 沿著珠江畔的濱江大道往回返, —路在想:“ 革命” 吸引了多少有志向的熱血青年, 投身革命熔爐里接受鍛造,也有被黨內” 左傾思潮” 扼殺青春時光的慘痛教訓, .多么期待”革命” 的火種能持續(xù)在年輕—代心中燃燒永不熄滅。反思過去, 追尋未來,,,,,
作者 敦偉
作者簡介:李敦偉,84歲,從軍多年的老兵。復員后,曾先后任《滇池》《人民文學》、央視電視劇制作中心、《中國廣播電視學刊》 編輯、編輯部主任、主編助理。曾在《滇池》《國防戰(zhàn)士報》《春城晚報》《云南日報》《中國政協(xié)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解放軍文藝》《人民日報》等報刊發(fā)表過詩歌、 散文、報告文學、劇本。曾參與編輯和制片人拍攝多部電影、電視劇。獲《飛天獎》《駿馬獎》《五個一工程獎》。
《歲月流韻》文集征稿啟事
《歲月流韻》文集現向銀發(fā)族老同志們發(fā)出邀請,請用您的生花之妙筆,撰寫錦繡文章,將您寶貴的人生經歷和感悟以回憶錄、散文、隨筆、書信體等形式展示出來,給我們的子孫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激勵后輩兒孫,不畏艱難,勇往直前,創(chuàng)新未來。
征文內容與要求如下:
一、 內容主題:
1. 存史資政:記錄珍貴的歷史細節(jié)與個人體悟,為后代留下真實生動的時代注腳。
2. 交流互鑒:促進老同志之間的思想交流與情感共鳴,共享人生智慧與生活樂趣。
3. 啟迪后學:用您的故事與經驗,教育激勵年輕一代珍惜當下、奮發(fā)有為。
4. 陶冶情操:豐富晚年文化生活,在筆墨書香中涵養(yǎng)性情,樂享晚年夕陽紅。
二、體裁形式:
散文、隨筆、短篇紀實、書信體等均可。篇幅不宜過長,散文、隨筆2000字左右,短篇紀實控制在5000一10000字。
三、 稿件要求:
真實性:內容須為親身經歷、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力求真實準確。
健康性:內容積極健康,弘揚主旋律,傳播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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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稿日期:2026年8月31日
《文化藝術與心理健康》編輯部
202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