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影映年輪
◎ 高 磊
時維乙巳“小雪”后三日，冬意初醒，天呈淡淡的青黃，恰如舊時信箋的紙色，蒙著一層歲月的溫潤。沙湖公園菊事方酣，千叢萬萼鋪陳開去，或丹紅如燃、熾烈似鋼花飛濺；或嫩黃勝金、璀璨若月華傾瀉；或素白若雪、清雅如初心未染。武漢之美向來不掩鋒芒，春櫻絢爛、夏荷清絕、秋葉熱烈，而這初冬殘菊更勝春朝，帶著兩江匯流的潑辣風(fēng)骨，把蕭索冬日烘得暖意融融——恰如這方水土養(yǎng)育的兒女，直爽中藏著熱辣的深情。
是日，邀同窗十余人，皆年近七旬，自高中別后，倏忽五十載。此番相約，棄車馬之喧，取高鐵疾馳、地鐵穿行之便，布衫輕履，穿城而過赴沙湖之約。地鐵口人影綽約，款款走來的正是當年課桌間的花樣少年。歲月不居，青絲已成華發(fā)，眼角刻下溝壑，然一聲乳名喚起，剎那間塵俗盡褪，仍是舊時音容，仿佛仍是那個鐵城的校園里，共誦詩文、同盼未來的年紀。
憶昔年少，我們皆是武鋼子弟，赤色的礦石映紅了少年心事。而后知青下鄉(xiāng)，行囊里裹著母親的針線，田埂上印著青澀的足跡，心里，卻都揣著一份屬于鋼鐵二代的、沉甸甸的豪情。參加工作后，我們成為了真正的“武鋼人”。那揮灑青春熱血的背影；那擎舉生產(chǎn)指標的臂膀；那攻關(guān)夜里圖紙上滴下的汗跡，都記錄了我們的榮光。如今退休的我們，或含飴弄孫、或寄情筆墨、或奔走公益、或仍為企業(yè)貢獻余熱……惟當年的熱忱，一絲都未減少。
記錄相聚的時刻，大家用相機相互捕捉著每一個瞬間。這時，有位同學(xué)拿出了珍藏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少男少女們意氣風(fēng)發(fā)、眉眼清亮、朝氣蓬勃。再看湖畔新照中，老者們?nèi)A發(fā)飄逸、笑容溫婉、從容淡然，一幀幀對比，恍若隔世，卻又一脈相承。恰如這園中的菊花，春生夏長，秋綻冬榮，歷經(jīng)風(fēng)雨洗禮，愈發(fā)堅韌挺拔，縱近花期尾聲，依舊開得精神抖擻，不見頹態(tài)。
古謂菊者，花之隱逸者也，卻非避世自守。其凌霜開放、不畏寒威，是“寧可枝頭抱香死”的氣節(jié)；其不爭春艷、獨殿群芳，是“此花開盡更無花”的從容。我們的人生，亦如菊花生涯：少年時意氣風(fēng)發(fā)，如菊之抽芽吐葉，蓬勃向上；中年時砥礪前行，如菊之孕蕾含苞，厚積薄發(fā)；暮年時從容豁達，如菊之怒放凌霜，風(fēng)骨猶存。這菊的精神，恰是我輩半生寫照，把歲月的磨礪，都釀成了生命的芬芳。
聚散終有時，暖陽映照湖面，波光粼粼。同窗們執(zhí)手漫步菊叢，快門聲響不絕，紅菊映白發(fā)，笑意落花叢，老照片與新影像重疊，歲月的溝壑里盛滿了豐盈的歡喜。忽有人吟起當年共讀的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眾人相和，笑聲穿花而過。臨別相約，來歲再聚河山，再賞百花，再話當年。
歸途仍循綠色之路，地鐵載著滿袖菊香與滿心暖意，穿行于繁榮昌盛的江城。我不禁感嘆：菊與聚，皆為人生幸事。菊以其風(fēng)骨，點綴歲月清歡；聚以其溫情，溫暖歲月漫長。五十載風(fēng)雨同舟，我們?nèi)缇瞻阍?、堅守初心；往后余生，更當如菊般，于夕陽之下綻放別樣光彩。愿昔日同窗，如沙湖秋菊，歲歲年年風(fēng)骨依舊；愿人間情誼，如菊香裊裊綿長不絕，共赴夕陽無限好的盛景。
——乙巳露月初六草于武漢
作者簡介：
“高佬”者“篙佬”也，少時高挑瘦削似竹桿，祖乃遼東高氏，故名?，F(xiàn)為湖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機械高級工程師。曾在大型國企任職，2019年6月退休回漢定居含飴弄孫。愛好頗雜，癡迷圍棋，亂弈于山野；略近翰墨，尚難登堂入室；親庖廚、喜美食得譽饕餮；偶邀摯友品茗、酌酒，偏又不沾雅氣，故常被人稱“大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