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垂野處，詩魂歸太虛——追憶著名軍旅詩人郭光豹先生
謝岳雄 /文
今晨晴空萬里，相如兄的一通電話卻如一片浸透秋霜的梧桐葉，帶著涼意飄落耳畔："家父已于七日前歸去，昨日拜七，功德圓滿。"驚愕間，我望向窗外，簌簌墜落的黃葉正打著旋兒，恍若那些未及寄出的詩箋，在風(fēng)中盤旋著尋找歸處。案頭郭光豹先生贈我的《荒村的雨聲》扉頁上，娟秀的"堅守詩壇自風(fēng)流"七字墨跡，此刻竟泛起濕潤的微光。
病榻前的永恒凝視
10月15日上午，我與作家振澤君相約去醫(yī)院探望郭老，推開病房門時，他正沉睡在時光的褶皺里。監(jiān)護(hù)儀的綠光在他蒼白的面龐上流淌，將皺紋鐫刻成深淺不一的詩行。郭夫人靜娥姨輕撫他布滿針眼的手背，俯身低語："老郭，小謝來看你了。"剎那間，老人干癟的眼皮微微顫動，似春蠶吐絲般牽出一縷微光——那該是詩魂在混沌中最后的應(yīng)答，是跨越生死的握手，是穿越時空的詩箋。
我們屏息佇立，看陽光透過紗簾將輸液管染成琥珀。三十多年前初見時，郭老在“有無居”里揮毫潑墨，墨香與笑聲纏繞成拙文《堅守詩壇自風(fēng)流》里的意象；二十年前聽他講《赤子三部曲》里的李嘉誠、莊靜菴、陳家銘，商界翹楚的光艷照亮四座，每粒愛國愛鄉(xiāng)的種子都藏著未寫就的詩行；五年前在他府上品茗，聽他朗誦新作時聲若洪鐘，震得滿室書頁簌簌作響，仿佛整個詩壇都在他胸腔里共鳴。而此刻，這個用詩句丈量生命的老人，正將最后一行韻腳輕輕押向永恒。
詩骨錚錚立寒秋
先生常說：“詩是帶血的露珠，要在寒夜里凝結(jié)才最晶瑩?！蔽母锝倩鹬?，他以掃街的竹帚為筆，在霜地上寫下《深沉的戀歌》《南邊曲》，每個字都帶著鐵窗的銹跡與月光溫度；改革開放春潮里，他創(chuàng)作的《淡淡的綠葉》《紅樓新夢》如木棉綻放，點燃了整個嶺南詩壇的星火。記得他談及我與曹軻合寫的刊于《羊城晚報》花地的《“有無居”里的郭光豹》一文時，杯里鳳凰茶釀成一段濃郁的禪：“有無之間，方見天地——就像詩，要在留白處聽見驚雷。”
他書房的檀木案頭，永遠(yuǎn)擺著三件寶：磨出包漿的銅鎮(zhèn)紙，刻著《離騷》的端硯，還有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里，雄姿英發(fā)、沉穩(wěn)大氣的他身著大校軍裝，眼神清亮如未染塵埃的星子，身后是1980年代璀璨的詩壇。那些在詩歌寒冬里取暖的夜晚，他用詩句編織的火把，至今仍在無數(shù)詩人的瞳孔里燃燒，在時光的褶皺里明明滅滅。
墨香浸透的煙火氣先生愛食橄欖，常說其初澀后甘的滋味最似人生。“好詩要像橄欖，先澀后甘，余韻悠長。”每逢詩友來訪，他必托夫人親自下廚，將潮汕鹵水與蒜泥醋調(diào)和成獨特的"詩壇風(fēng)味"。前年中秋，九十高齡的他仍堅持要為我們分月餅，顫巍巍的手將蓮蓉掰成新月形狀，碎屑落在圓領(lǐng)衫上像撒落的星子：“詩要圓融如月，人要通透如水?！?/span>
他教學(xué)生寫詩，總先讓摸透二十四節(jié)氣：“立春的雨是平聲，霜降的風(fēng)是仄聲；驚蟄的雷要寫成破陣子，小滿的麥浪該譜作清平調(diào)?！庇泻笊蠼虒懽髅卦E，他大笑指窗外木棉：“你看那花，開時傾盡所有，落時擲地有聲——這便是詩骨，是文人該有的氣節(jié)?！?/span>
星垂平野詩行永存
今夜獨坐書房，翻開先生贈我的《郭光豹詩選》，泛黃紙頁間忽有木棉飄落。1993年那場廣東歸僑作家聯(lián)誼會上，他朗誦的即興詩句仍在耳畔回響：“當(dāng)我的骨頭化作春泥/請把未寫完的韻腳/種進(jìn)你們年輕的心跳……”窗外，花城廣場的路燈漸漸明亮起來，此刻我猜想，那些被先生點燃的詩空星子，也許正在宇宙深處續(xù)寫著他未竟的詩行。
相如兄說，老人走前很平靜安詳，仿佛寒寂的梅樹——或許他早已預(yù)見，真正的詩魂從不畏懼寒冬。正如木棉總在最冷的時節(jié)綻放，用火焰般的花朵證明：有些生命，注定要活成永恒的韻腳；有些詩行，終將在時光長河里永不褪色。
謹(jǐn)以此文為先生送行。愿您在星河深處繼續(xù)吟詠，用銀河作稿紙，以流星為筆鋒；而人間詩壇，永遠(yuǎn)記得那個在寒寂中堅守并獨自風(fēng)流的名字——郭光豹，一個一輩子用生命寫作的著名軍旅作家、詩人。
（2025年11月28日寫于廣州。本文以《追憶郭光豹先生》為題發(fā)表于2025年12月2日《羊城晚報》A7花地版；全文分別發(fā)表于2025年12月5日《汕頭日報》《潮州日報》副刊頭條。）
作者簡介：
謝岳雄，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二級作家，大學(xué)客座教授、廣東潮博智庫專家。已出版文學(xué)著作《南粵之劍》《愛的呢喃》《丹青情緣》《文化不是裝飾品》《商海濤聲》《粵海軍民征戰(zhàn)紀(jì)實》《南粵利劍》《第一次握手》等8部，影視文學(xué)劇本《甕城風(fēng)云》《六祖?zhèn)髌妗罚ㄅc人合作編?。┑?部；主編或編著文化讀物《教你不花冤枉錢》《五分鐘法律通叢書》《精明消費160招》《母校憶事》《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創(chuàng)新》《走進(jìn)潮州沙溪》《潮州官塘人文》等15部。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南粵之劍》（合作）獲第十屆“中國圖書獎”和首屆“解放軍文藝圖書獎”，并有多篇作品被選編入書。連續(xù)兩次作為作家代表出席廣東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會和廣東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