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新棉襖
贠靖
在我家的箱底里珍藏著一件嶄新的軍用黃棉襖,沒事的時候我會拿出來看看。這件棉襖已在箱子里躺了三十多年,因只穿過一兩次就收了起來,至今仍平平展展,和新的一樣。
每年在寒冬來臨之前,我勤勞善良、一生節(jié)儉的母親就會提前為一家人備好過冬的鋪蓋和棉衣。這對她來說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兒。
我們那地方海拔高,一年四季風很大,刮得人站都站不穩(wěn)。我爺爺有點耳背,他坐在門前曬太陽的時候有人從面前過去,跟他打招呼,他經常側著耳大聲喊著:你說什么?大點聲,我聽不聽!
打招呼的人笑笑:沒事,您曬您的太陽,我走了!
你瞧這人,話沒說完就走了!我爺爺生氣地搖搖頭。我媽說:人家說啥您也聽不聽!爺爺這時就抬起頭瞪我媽一眼:你老是替人家說話!
我媽已轉身去忙別的事情。這冬天說來就來了,她可沒閑工夫和我爺爺在這兒掰扯!
山上的冬天是很冷的,尤其是數九寒天,滴水成冰。有時看上去太陽很亮堂,天上沒一絲云彩,但卻冷得人直打哆嗦。那風呼呼地刮著,刮在身上像被剝光了衣服,用刀子一下一下在削一樣。
在我媽看來,她作為家里的女主人,起碼得讓一家人吃飽穿暖。這是她的責任所在。至于吃穿好壞,那則是另一碼事。
陽光下,我媽像在完成一件異常神圣的事情,那神情不亞于修一幢房子或碾一場麥子。她從家里拿出一張席子鋪在門前的空場上,緊接著抱出要縫制的被褥或棉衣放在上面展開了,站在那久久地端詳著。
在此之前,我媽已經歷了激烈的思想斗爭,并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難抉擇的事情。首先要決定是否要添置新的衣物,或者給誰的棉衣加厚一點。往往到了最后克扣的只能是她自己。因為事實就擺在那,我媽身上的棉襖棉褲,幾乎已變成了兩張皮,里邊的填充物都跑到了我們兄妹幾個和爺爺、爸爸的棉衣里。
我曾親眼看到,我媽手里捧著縫好的棉衣,站在爺爺的門口。爺爺坐在炕沿上,生氣地扭過臉去,氣哼哼道:那棉衣你拿走吧,我不穿!
爸——我媽壓低嗓門叫了一聲。哼!爺爺黑著臉瞅了我媽一眼:你這樣,那棉衣我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我媽站在那兩腿微微地顫抖著。我爺爺不發(fā)話她就只能那樣站著。那兩張皮里的小腿肚子凍得像水蘿卜一樣紅腫,有的地方已潰爛。兩只腳面也像油糕一樣。我經??吹剿自谔栂掠檬肿ブ榷亲樱蟾攀且驗橥窗W難受吧,她的嘴角不停地抽動著。我爺爺見了更為生氣:真犟,讓我說什么好,就不知道心疼自己!
在我們家已記不得多少年沒添新棉花了,其實我媽每年過冬前的拆洗縫補,也就那點物什倒來倒去,這里撕下一點,那里添上一點。那被褥和棉衣里的棉絮已變成了發(fā)灰發(fā)黑,薄一片厚一片,沒了蓬松感的“套子”。她先把這些“套子”拆出來,攤在席子上用竹棍反復不停地抽打,讓它變得蓬松起來。然后將爛了不少洞的被面和臟得分辨不出顏色的里子,還有棉衣里子,一件件清洗干凈了,掛在院里的鐵絲上。接下來就是在門口鋪上席子縫制了。
立冬后我家西北邊的瓦廟山就變成了一架荒山。山上的柿樹葉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著,像是拼了命似的在空中抓撲著,想要留住飄零的樹葉。最終還是徒勞。
太陽依舊很亮。鳥兒也不知都飛到哪兒去了。耳邊能聽到的只有一陣緊似一陣的呼呼聲。
一只烏鴉飛過來落在樹枝上,四處打量著,有一聲沒一聲地聒噪著,像是在為樹下落了厚厚一層的葉子在唱著凄涼的挽歌。
我媽這時就興奮起來,她背著背簍,把樹下的葉子扒到一起,一背簍一背簍地背到院子里。院子里已堆成了山,她還在背。我爺爺皺皺眉頭說:兒媳婦,你別背了,那葉子都夠燒兩年炕了。
我媽擦擦臉上的汗說:冬天要燒炕呢,樹葉還嫌多呀!她的臉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塵,被汗一浸,就成了大花臉。
我外婆入冬后便來到我家,她也看著我媽說:別背了,過來歇歇吧,夠燒了!
冬天的晚上,我媽總是把炕燒得滾燙。我家的炕從來不鋪褥子。晚上燙得睡不下,我媽就和我外婆坐在炕角說話。
那一年我爸破天荒從鎮(zhèn)上買回二斤棉花。我媽算了一下,再添一點剛好夠縫一件棉襖。我媽說,他想給爺爺縫件棉襖,他年紀大了不扛冷。爺爺在院里聽見,隔著窗戶擺擺手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我那棉襖才穿了幾年呀,你別給我縫,縫了我也不穿!我媽瞅瞅外婆,一臉的無奈。
過一會爺爺又抬頭瞥一眼窗戶說:要縫就給你媽縫一件吧,她又是幫你照看孩子,又是給咱們做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外婆聽了連連擺手:我才不要呢!我又不出去要新棉襖干啥?要么就分成幾份,不偏誰也不向誰,用到孩子們身上吧,他們正長骨頭正長肉呢,別凍壞了身子!他們的棉襖都厚實著呢!我媽咬著嘴角小聲道。
第二天,爺爺對我媽說:我想了一下,你媽若不要,就給他爸縫一件新棉襖吧,他在外面工作,風里來雨里去的,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也不容易。我媽點點頭,沒再說啥。
新棉襖縫好我爸就回來了。我媽從箱子里拿出棉襖,讓他趕緊試試。他磨蹭著:我那棉衣才穿了幾水,誰讓你給我縫棉襖呀!別廢話,快穿上試試!我媽說,語氣有些強硬。外婆和爺爺也勸我爸試試。我爸只得不情愿地穿上。我媽讓他轉了幾圈,說:正合適,干脆你就穿上別脫了。我爸卻堅持把棉襖脫下來,他按著我媽的肩膀,讓她坐下,說:我有話跟你說!
原來隔壁的堂哥要當兵去黑龍江的牡丹江,聽說那里很冷,冬天氣溫在零下四十度左右。我爸說,他想把這件新棉襖送給堂哥,就當是禮物了。見我媽低著頭沒說話,我爸又抬高嗓門說:平時他們一家也沒少幫咱!
我媽抬起頭漲紅著臉道:我又沒說不給!
我媽從我爸手里接過脫下來的棉襖,她攤在炕上,一絲不茍地疊起來,用手撫摸著,擇掉粘在上面的線頭,才遞給我爸。
我爸拿了棉襖就給堂哥送過去,大伯大媽說什么也不要。他們說:到了那里部隊上會發(fā)棉衣的,凍不著他。我爸說:部隊發(fā)是部隊發(fā)的,自己做是自己做的,說完放下棉襖就走。
怎么都這么犟!大媽說著話抬頭看時,我爸已出了院子。
后來,堂哥從部隊回來休探親假,帶回來一件嶄新的軍用棉襖,送給了我爸。開始我爸我媽都不要,但實在拗不過,就收下了。
如今,這件棉襖就珍藏在我的箱子里。雖很多年沒穿,但仍和新的一樣,只是袖口和衣襟處有些褪色。
每次從箱子里拿出來,輕輕地撫摸著它,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過去的那些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