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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謝仲清，男，1930年出生，原籍遼寧新民，曾就讀于東北大學、東北師范大學中文系，曾在中共中央東北局從事秘書工作，在遼寧人民廣播電臺任臺長 ，遼寧大學新聞教育顧問、客座教授 ，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散文詩歌集《雨落長街》。
撿 糞
(散文)
謝仲清
遼西繞陽河畔，一座古老村莊是我家鄉(xiāng)，九河下稍沙土地，種莊稼離不開上糞。早先年，只要看家門口積攢的糞堆大小，就知道這戶人家日子過得咋樣。莊戶人家喂豬養(yǎng)牛，除了吃用，圖的就是造糞，墊圈、起圈、壓綠肥、撿糞……是一年四季經(jīng)常的活兒。男人們下地勞動、趕集上甸，都背個糞箕子，拿把糞叉子，走到哪撿到哪，就像當年的八路軍，挎?zhèn)€子彈袋扛著步槍一樣，那是家鄉(xiāng)勤奮男人典型的形象。
上世紀“文革”期間，回家鄉(xiāng)生產(chǎn)隊種地。集體也搞積肥，我親歷過幾次積肥大會戰(zhàn)，那都是在傍晚開始，一塊吊在樹叉上的道鐵敲得叮當響，把全體社員集合起來，卸掉騾馬，用人力架馭大轱轆車，到村后叫刺榆崗子的一塊墳地取土，拉回來，填到村東頭一個池塘里。過些日子再移出去，就成了堆肥。因為記工分，參加人非常涌躍。紅旗漫卷，鑼鼓喧天，男女老少，挑燈夜戰(zhàn)，熱鬧非凡，連公社領導也來考察。那糞堆看上去不小，社員都管它叫黃土搬家，肥效卻很差。至于那個刺榆崗子，原本是百年老墳地，很快就被夷為平地；池塘，是村民漚蔴的地方，各家飼養(yǎng)的鴨鵝常去覓食，從此也永遠消失了。
一年積攢起來的糞肥，形成一座座土堆，到了清明前后，都要經(jīng)過一番加工，這道工序叫“倒糞”?；顑河蓛蓚€人搭伙，一個掄鎬，一個揮鍬，把經(jīng)過腐熟的牲口糞尿、雜草、草木灰、土坷垃，打碎、拌勻，反復倒騰，讓它成為松軟的“細糧”，才能送到田里濾到垅中，讓禾苗吸收。嘲笑人說話愛重復叫“倒糞”，可能就是從這里來的。倒糞是莊稼院里最俏的活兒之一。時至早春，大地上冰消雪融，陽氣萌動，習習微風不覺寒，早來的鳥兒唱起歌，人們在向陽的糞堆旁，你一鍬，我一鎬，舒展開四肢，清一清嗓門兒。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問，我一答，天南海北，家里家外，雅的俗的，粗的細的，葷的素的，沒邊沒界的神侃，那真是一頓精神大餐啊。
和我一起倒糞的搭檔，是個領大伙干活的組長，相當于長工中打頭的。他中溜個頭、愛說愛嘮、插科打諢、善良厚道，外號叫于大呼隆。老于是莊稼院里的好把式，無論點種、扶犁、鏟地、收割，以至趕車拉腳、編筐臥簍、網(wǎng)魚摸蝦，樣樣全能。他出門就背個糞箕子，不忘給自己個兒小園田撿糞，老于是會過日子的那種人，講究肥水不外流，比如就近干活，遇到內(nèi)急，他要憋到歇氣兒，再跑回家，把那泡屎拉到自家的茅坑里?？伤麖牟坏缴a(chǎn)隊門前撿糞，那是為了避嫌，怕人家說他愛小，占集體便宜。
家鄉(xiāng)的廁所，叫茅屎欄子，多數(shù)修在院子門口，頭頂青天，用厚厚的秫秸，圍起一座方形籬笆，圍欄當中，埋上一口水缸，缸口固定幾根原木；為防豬狗入侵，縫隙留得挺小，方便時瞄準空隙，要拉到屎缸里，然后順手從籬笆上折下一節(jié)高粱秸，劈成兩半，橫著一刮，就能當手紙用。人糞尿是頭等肥源，茅廁如同肥料作坊，各家都很看重。就拿老于家的自留地來說吧，由于肥水充足，精心管理，那玉米長得足有成人胳臂粗，葉子黑綠油亮。再看看生產(chǎn)隊的玉米，細瘦銹黃，猶如電視報道中非洲饑餓的兒童，對比太強烈了。老于是個有責任心的隊長，這種結果讓他嘆氣又無奈，給集體干活的時候，不管他咋喊叫也無濟于事，誰也不往集體上使勁。
大伙管他叫于大呼隆，那是他說話嗓門兒大，帶領大家干活雷厲風行，另外還因為他會唱曲兒，唱起來聲音高亢、嘹亮、震撼、動情，這為他呼隆來不少粉絲。他老婆是個高中生，長得還挺俊，可他才小學畢業(yè)，就是因為常聽他唱曲兒才跟上他的。老于為人好，像我這個半拉子勞動力，就常常受到他照顧，累活難活不分配做，鏟地跟不上趟有人來接。更令人慶幸的是，趁一起干活的機會，能聽他學他唱曲兒，給單調(diào)的生活，增添了難言的快樂。
幾十年過去，至今還記得他教過我的《小放?！烦危窃~是：
牧童哥
你過來
我問你
我要買好酒上哪兒去買哪咿呀嘿
姑娘你是聽
用手一指
東指西指
南指北指
過了這高坡
有幾戶人家
楊柳樹上掛著一個大招牌
姑娘你過來
你要買好酒就在杏花村
哪哈咿呀嗨
他還唱過二人轉，可惜我只記住這么殘缺不全的幾句，但是也很有味道：
門前一棵柳
柳樹三道彎
柳下一口井
井口對著場院
家住四合院
正房整五間
草房呀瓦房不一個樣兒
到夜晚吹了燈一樣安眠
蜂蜜呀白糖不是一個色兒
到嘴里嘗一嘗
一樣兒甜呀
老于還唱粉色的小調(diào)，其中的什么“小豬吃咂”呀、“房檐滴水”呀，讓正當青壯年的我，聽得耳熱心跳，燥動不已。
人海滄桑，命運難以捉摸。闊別繞陽河畔的家鄉(xiāng)已經(jīng)三十年了。如今住在城里一個小區(qū)一樓，窗前有個小院，種些花卉和蔬菜。因為土質(zhì)差，缺少肥料，長得并不好。小區(qū)居民，養(yǎng)狗的挺多，她們牽著各種各樣、模樣奇特的狗狗，每天出來遛彎，隨地大小便，沒人來收拾。冬天，草坪裸露，到處是狗糞，有時還踩在腳上，人們都叫它“踩地雷”。散步時我突然靈光一閃：這不就是天然糞肥嗎？當年老于撿糞的形象瞬間在眼前重現(xiàn)，我對自己說，何不也做一個像家鄉(xiāng)那樣的撿糞人呢？就這樣，我開始在小區(qū)撿拾狗糞。拿一把長柄塑料撮子，提一根木棒，隔三差五，在附近走一趟。
有的年輕人眼光怪怪的問：“你是物業(yè)雇的嗎？”
打掃衛(wèi)生的大嫂卻朝我笑，并告訴我到哪里去撿。
一位穿著講究、鶴發(fā)長髯的老先生慢條斯理的說：
“好事好事，第一清潔了環(huán)境，第二變廢為寶，滋養(yǎng)了花木，第三又鍛煉了身體，您真是一石三鳥??！”
不管別人怎么說，在小區(qū)里 撿糞，自我感覺還是不錯的，經(jīng)過一個秋冬的勞動，積攢了一堆狗糞，早春時節(jié)，就像在家鄉(xiāng)那樣，把腐熟的糞肥細細倒一遍，再把它厚厚濾在地里。秋天，獲得了第一個豐收年。小辣椒開花就有果，吃也吃不完。南瓜碩大金黃，擺滿南窗。葡萄第一次豐收，從架上垂下，滴里嘟嚕，如煙籠紫玉。柵欄外的月季，從春開到秋，嫣紅鵝黃，招搖過市。
秋去冬來，今年北京的冬天很特別，到春節(jié)還沒有下過一場雪。小院里只見干枯的枝條、蔓藤和一地落葉。站在窗前冥想，我醒悟到，其實我所尋找的 ，并不只是這些花啊草啊以及溫飽和豐收，而是存在于人間的那種純樸與溫情，以及自然之美，它與古老的時間同在，超越于潮流之上。使我在苦難中得到慰籍，有了等待光明的希望，在當今的現(xiàn)實中獲得了心靈的充實。
故鄉(xiāng)的風情讓我眷戀，父老鄉(xiāng)親讓我感恩。如今家鄉(xiāng)的面貌定已改觀，人們應該熱衷于使用化肥，不會再有人撿糞、積肥了吧？想起那位老于，他已經(jīng)是個高齡老人，不知道日子過得怎么樣？應該擁有了自己孝順的子孫和平靜安寧的生活了，不知還能不能唱那些動人的小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