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 外 頭 條總 編 火 鳳 凰 (海外)
海外頭條總編審 王 在 軍 (中國)
海外頭條副編審 Wendy溫迪(英國)
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河為樽 時光為釀
——評綠島組詩《對飲黃河》的生命詩學與民族隱喻
楊青雲(yún)
綠島作為兼具詩人與詩歌評論家雙重身份的寫作者,其創(chuàng)作始終扎根于民族文化的精神河床,以極具張力的語言和宏大的意象建構,完成對生命、歷史與詩歌本體的深度叩問。組詩《對飲黃河》便是其代表作之一,詩人以“對飲”這一極具儀式感的動作,將黃河從地理符號升華為精神圖騰,在九曲十八彎的波濤里,完成了個人生命與民族歷史的對話、詩歌本體與自然母體的交融。而“請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吶喊,并非簡單的生死慨嘆,而是將個體生命徹底融入黃河精神的隱喻性抉擇,是詩人以血肉之軀擁抱民族根脈的終極表達。在當代詩歌語境中,綠島的這一書寫既延續(xù)了中國詩歌“感物詠志”的傳統(tǒng),又賦予其現(xiàn)代性的精神內(nèi)核,讓黃河這一經(jīng)典意象在新的時代語境中煥發(fā)出蓬勃的生命力。
綠島之所以選擇“對飲黃河”,本質(zhì)上是完成一場精神的還鄉(xiāng)與生命的皈依。黃河作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流域符號,更是承載著五千年文明記憶的精神載體。在現(xiàn)代性語境下,工業(yè)文明的擴張與消費主義的盛行,讓個體陷入精神的漂泊與異化,人們在物質(zhì)的洪流中迷失方向,與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逐漸割裂。詩人在詩中直言“我是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夢寐/我是一段沉浮于喧囂之門的往事”,這兩句詩精準捕捉了現(xiàn)代人的精神狀態(tài)——如無根的浮萍般在時代的汪洋中漂泊,過往的文化記憶被喧囂的現(xiàn)實所遮蔽,而黃河成為其掙脫異化、回歸本真的唯一路徑。
“請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岑寂里吧/我將與順流而下的牽掛日夜對飲”,這一開篇的祈愿首先是對個體生命有限性的超越。九曲十八彎既是黃河的地理形態(tài),呈現(xiàn)出黃河奔涌過程中的曲折與蜿蜒,更是人生的坎坷、歷史的曲折與民族命運的跌宕的隱喻。詩人渴望將肉身葬于黃河的褶皺里,實則是讓個體生命掙脫時間的桎梏,與黃河的永恒性相融。黃河歷經(jīng)千萬年而不息,見證了民族的興衰榮辱,將生命托付給黃河,便是讓個體的有限存在融入民族的永恒發(fā)展之中?!绊樍鞫碌臓繏臁辈⒎撬饺嘶那楦辛b絆,不是對某個人、某件事的瑣碎惦念,而是對民族故土、文化根脈、歷史記憶的集體眷戀,黃河奔涌的方向是文明繁衍的軌跡,是民族精神的傳承之路,詩人以“對飲”的姿態(tài),讓這份牽掛成為跨越生死的精神聯(lián)結,在與黃河的朝夕相伴中,實現(xiàn)個體與民族的精神同頻。
其次,“對飲”是對話的儀式,在現(xiàn)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趨于功利化,人與自我的對話常常被外界的喧囂所打斷,人與民族的精神聯(lián)結也逐漸弱化,而黃河作為沉默卻永恒的傾聽者,成為詩人傾訴的對象。詩人在詩中鋪陳出一連串的對飲對象:“與天對飲、與地對飲、與人對飲、與鬼對飲”,直至“與詩歌對飲”,將對飲的對象從自然擴展到生命、死亡、語言等終極命題。黃河作為這一切對話的“樽”,以其包容萬象的胸懷,承載著詩人對存在的全部思考。這種對話并非單向的傾訴,而是雙向的交融:黃河以波濤的起伏回應詩人的追問,以激流的奔涌呼應詩人的情感,詩人則以靈魂觸碰黃河的脈搏,在相互的觀照中,個體生命的困惑被黃河的宏大所消解,民族歷史的厚重也因個體的感知而變得鮮活。比如詩人寫“岸在隆起/在時光寂靜的攀援中/你可是湍流/撫慰著每一粒黃土的陣痛”,黃河的湍流與黃土的互動,恰是詩人與黃河精神交融的具象化表達,黃土的陣痛是民族發(fā)展中的苦難,而黃河的撫慰則是詩人對民族命運的共情與慰藉。
“對飲黃河”也是綠島作為詩歌評論家的身份自覺,先生深知詩歌作為語言藝術,在當代面臨著“失語”的困境,許多詩歌沉溺于私人化的情感宣泄,缺乏對民族文化的觀照,語言也陷入“凌亂而無序”的狀態(tài)(“那是些凌亂而無序的語言嗎?——順/——流/——而/——下”)。而黃河作為最具原生力量的文化符號,為詩歌語言提供了重返本真的可能。詩人試圖從黃河的濤聲中尋找詩歌的節(jié)奏,從黃河的肌理中挖掘語言的質(zhì)感,從黃河的歷史中汲取創(chuàng)作的靈感。“一條河復蘇在一首詩歌里”的結尾,正是其以黃河為詩學源頭,重建詩歌與民族文化血脈聯(lián)系的宣言。綠島以詩歌評論家的敏銳洞察,發(fā)現(xiàn)了當代詩歌與傳統(tǒng)文化割裂的問題,又以詩人的筆觸,通過《對飲黃河》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讓詩歌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母體,從自然與歷史中獲取語言的解放。
九曲十八彎隱喻的命運歷史與精神的褶皺
“九曲十八彎”在詩歌中是核心的隱喻意象,綠島將其從地理概念轉(zhuǎn)化為精神的褶皺,層層疊疊地包裹著個體命運、民族歷史與人類存在的深層思考。這一意象的反復出現(xiàn),如詩歌的主旋律般,貫穿全詩始終,讓詩歌的內(nèi)涵在不斷的復沓中得到深化。九曲十八彎是人生的困境與成長的軌跡。詩人在黃河的“波峰中沉睡一萬年”,在“砸向谷底的痙攣中”拒絕做“啼哭的嬰兒”,黃河的激流與險灘,恰是人生的順境與逆境的寫照。人生如黃河行舟,有波峰的得意,也有谷底的失意,而真正的成長正是在這種起伏中完成的。“岸在隆起/在時光寂靜的攀援中/你可是湍流/撫慰著每一粒黃土的陣痛”,黃河的湍流撫慰黃土的陣痛,實則是生命在困境中自我療愈的過程。黃土是生命的載體,陣痛是成長的代價,而黃河的湍流則是自然賦予生命的力量,讓生命在磨礪中變得堅韌。九曲十八彎的曲折,意味著生命并非一帆風順的坦途,唯有在坎坷中磨礪,才能如黃河的泥沙般,在沉淀中凝聚成精神的硬度。詩人在詩中塑造的自我形象,并非脆弱的漂泊者,而是能與黃河的曲折相抗衡的勇者,詩人“不是孤獨的游子”,也“不是啼哭的嬰兒”,而是在黃河的波濤中找到生命支點的精神強者。
從民族維度看,九曲十八彎是民族歷史的跌宕與文明的韌性,黃河的“九曲”對應著民族發(fā)展的曲折歷程:從唐古拉北麓的源頭到渤海的入??冢S河經(jīng)歷了冰川、沙漠、平原的洗禮,穿越了數(shù)千年的歷史風云,正如中華民族歷經(jīng)戰(zhàn)亂、災荒、復興的考驗。詩人在詩中發(fā)出追問:“那是一個民族的汛期嗎/不,那是一段包裹著歷史的繃帶”,將黃河的泛濫解讀為歷史的創(chuàng)傷,而“繃帶”的意象則暗示著民族在創(chuàng)傷中自我修復的能力。中華民族在歷史上曾多次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卻總能在苦難中浴火重生,這種韌性恰如黃河的九曲十八彎,即便前路曲折,依然能奔涌向前。纖夫“歌唱著天高與地遠”,在板結的脊背上“長出猶豫的褐色花朵”,這既是對底層民眾在苦難中堅守的刻畫,也是民族精神在困境中頑強生長的象征,即便命運如黃河般曲折,依然能在貧瘠的土地上綻放生命的花朵。纖夫的形象是民族底層力量的代表,他們以血肉之軀拉著黃河的船前行,正如底層民眾以堅韌的意志支撐著民族的發(fā)展,九曲十八彎的每一道彎,都留下了他們奮斗的足跡。
九曲十八彎是人類思維的復雜與詩歌的張力,綠島作為詩歌評論家,對語言與思維的關系有著深刻的認知,“為何不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思緒”,將黃河的地理形態(tài)與人類的思維軌跡相聯(lián)結,暗示著詩歌創(chuàng)作并非線性的表達,而是如九曲十八彎般,在迂回與轉(zhuǎn)折中抵達精神的內(nèi)核。人類的思維并非簡單的直線,而是充滿了曲折與思辨,詩歌作為思維的語言外化,也應當具備這種曲折的張力。詩中“凌亂而無序的語言”最終“順著黃河而下”,在波濤的梳理中形成節(jié)奏,恰是思維從混沌到清晰、語言從散漫到凝練的過程。九曲十八彎的隱喻,正是對詩歌創(chuàng)作中“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美學追求的詮釋,詩歌的語言如黃河的水流,在曲折的行進中,留下無盡的韻味與思考。綠島通過這一隱喻,既展現(xiàn)了對詩歌創(chuàng)作規(guī)律的深刻理解,也為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提供了新的思路,讓詩歌的語言如黃河般,在曲折中蘊含力量,在迂回中彰顯精神的深度。
氣勢宏大詩性建構的時空拓展與主體升華
“天地為親,日月為鄰/乾坤為榻,光陰為樽/飲世事扶搖三百觴,以夢為馬/醉陰陽始尊一萬年,黃河之殤”,這幾句詩以磅礴的氣勢,完成了時空的拓展與主體的升華,成為全詩的精神制高點。綠島在這幾句詩中,打破了常規(guī)的時空認知,將個體置于宇宙與歷史的宏大坐標系中,讓詩歌的意境得到無限延伸。詩人打破了物理時空的限制,將視野從當下的黃河延伸至宇宙的維度。“天地為親,日月為鄰”消解了人與自然的邊界,將個體的存在與宇宙的存在融為一體,詩人不再是渺小的個體,而是與天地日月并肩的精神存在;“乾坤為榻,光陰為樽”則將時間與空間轉(zhuǎn)化為可觸摸、可飲用的具象之物,讓抽象的時空變得可感可知?!笆朗路鰮u”是人間的滄桑變化,“三百觴”則以夸張的手法,將人間的萬千事態(tài)都化作杯中之酒,詩人一飲而盡,盡顯豪邁?!瓣庩柺甲鹨蝗f年”將時間的維度拉至宇宙的開端,與“黃河之殤”相結合,在時間的永恒中融入對民族歷史的慨嘆?!叭儆x”與“一萬年”的數(shù)量對比,以夸張的手法將短暫的人生與永恒的歷史并置,在時空的碰撞中,個體生命的有限性被黃河的永恒性所包容,詩人的精神視野也隨之從個體走向宇宙,從當下走向千古。這種時空的拓展,并非空洞的想象,而是建立在對黃河與民族歷史的深刻理解之上,黃河作為連接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的紐帶,成為詩人拓展時空的支點。
詩人的身份從“孤獨的游子”,轉(zhuǎn)變?yōu)榕c黃河融為一體的“精神主體”,起初詩人自稱為“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夢寐”“一段沉浮于喧囂之門的往事”,呈現(xiàn)出漂泊無依的狀態(tài),這是現(xiàn)代個體在精神上的普遍困境;而在與黃河的對飲中,詩人逐漸完成了身份的蛻變:“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條河流”,個體生命與黃河的生命合二為一,成為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耙詨魹轳R”的豪邁,是詩人以詩歌為載體,傳遞民族精神的信念,先生將自己的夢想寄托于詩歌,讓詩歌如駿馬般馳騁在民族文化的原野上;“黃河之殤”的慨嘆,則是對民族歷史苦難的共情與銘記,在宏大的氣勢中,既有對民族榮光的贊頌,也有對歷史創(chuàng)傷的反思,使詩歌的情感層次更為豐富。詩人還寫“秋風嘶鳴 飲馬岸邊/金雞報曉 紅旗漫卷”,將歷史的瞬間與黃河的意象相結合,讓個體的精神主體與民族的歷史進程相連,在時代的洪流中,完成了從個體到民族情緒的主體升華。
這種宏大的詩性建構并非空洞的抒情,而是扎根于具體的生命體驗。綠島在詩中融入了諸多生活化的意象,讓宏大的敘事有了細膩的情感支撐?!八囋谕馄湃唛L的故事里/旋轉(zhuǎn)著歲月的輪回”,將宏大的民族敘事與個體的童年記憶相聯(lián)結,水車是黃河邊常見的器物,外婆的故事則是民間文化的載體,二者的結合讓黃河的精神不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融入了個體的成長記憶;“纖夫的足跡/鐫刻在一面殷紅殷紅的旗幟上”,將底層民眾的奮斗與民族的復興相融合,纖夫的足跡是具體的生命印記,旗幟則是民族精神的象征,二者的疊加,讓民族的宏大敘事扎根于底層民眾的生命實踐。正是這種“以小見大”的筆法,讓詩歌的宏大氣勢有了堅實的情感根基,避免了空泛的口號式表達,使黃河的精神不僅是抽象的符號,更是滲透在每一個個體生命中的文化基因。
雄渾縱橫的詩風建構 力量美學與捭闔之姿
2025年第三屆紅土地文學評選活動在重慶酉陽揭曉,綠島獲“最具影響力作家”榮譽稱號,組委會在頒獎詞中盛贊《對飲黃河》“有一種雄渾的力量”,“意象紛呈,霈霖潮涌”,這精準點出了作品最鮮明的創(chuàng)作風格——以氣勢恢宏為骨,以縱橫捭闔為脈,在時空穿梭與意象鋪展中,將黃河的自然偉力與民族的精神張力熔鑄為詩行的鋼鐵筋骨。這種風格既延續(xù)了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式的盛唐雄渾氣象,又賦予當代詩歌以更厚重的歷史縱深與更銳利的現(xiàn)實鋒芒,成為作品極具影響力的核心特質(zhì)。
雄渾之力的首要來源,是詩歌時空維度的極致拓展。綠島摒棄了局限于一時一地的淺白書寫,以“乾坤為榻,光陰為樽”的氣魄,將黃河置于宇宙與歷史的雙重坐標中。向上,他讓詩歌觸角延伸至“天地為親,日月為鄰”的宇宙維度,消解了人與自然的尊卑邊界,使黃河不再是單純的地理河流,而成為與天地共生的精神實體;向下,他讓詩行扎根于“一萬年”的歷史縱深,從民族起源的神話傳說到近代的苦難抗爭,黃河的波濤中始終激蕩著文明傳承的力量。這種時空建構并非空洞的想象鋪張,而是通過“順流而下的牽掛”將千古歷史與當下現(xiàn)實相連,通過“九曲十八彎的褶皺”將宇宙浩渺與個體微末相融,形成“飲世事扶搖三百觴”的豪邁與“醉陰陽始尊一萬年”的沉郁相生的張力,恰如黃河奔涌時兼具雷霆萬鈞之勢與深沉內(nèi)斂之韻。
縱橫捭闔的詩性表達體現(xiàn)在意象選擇的開闊與思維跳轉(zhuǎn)的自由。頒獎詞所言“意象紛呈,霈霖潮涌”,正是對這種風格的生動概括。詩人的筆觸時而聚焦黃河的具體肌理,“湍流”“沙礫”“岸灘”“水車”,以具象之物承載細膩情感;時而躍升至宏大的精神符號,“民族之魂”“歷史繃帶”“紅旗漫卷”,以抽象之思彰顯思想高度。意象群的鋪展不受邏輯桎梏,從“與天對飲”到“與鬼對飲”,從“外婆的故事”到“纖夫的足跡”,從“嗚咽的子彈”到“黎明的微光”,自然意象、人文意象、歷史意象、現(xiàn)實意象交織碰撞,如黃河怒濤般席卷而來,卻在“對飲”這一核心線索的牽引下井然有序。這種思維跳轉(zhuǎn)的自由,讓詩歌打破了個體與民族、生死與存續(xù)、苦難與希望的二元對立,在看似跳躍的意象切換中,完成對民族精神的立體描摹,恰如黃河九曲十八彎的奔涌軌跡,雖迂回曲折卻始終朝向大海,雖波瀾壯闊卻內(nèi)蘊堅定方向。
詩歌的雄渾風格更植根于情感與思想的雙重厚重。頒獎詞強調(diào)作品“情感滾燙,思想明?!?,這正是雄渾之力區(qū)別于空洞叫囂的關鍵。綠島的情感表達從不矯揉造作,而是如黃河怒濤般直抒胸臆——“請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吶喊,是個體對民族根脈的赤誠皈依;“黃河之殤”的慨嘆,是對歷史苦難的深切共情;“以夢為馬”的宣言,是對未來的堅定信念。這種情感滾燙而不泛濫,因為始終有“思想明?!弊鳛橹危涸娙嗽跁鴮扅S河的自然偉力時,始終關聯(lián)著“千百年來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困境”;在抒發(fā)個體情感時,始終錨定民族精神的傳承脈絡?!棒篝蛑形璧傅拿褡逍蜗蟆边@一核心意象,正是情感與思想的完美融合——既有面對苦難時的“趔趄”之艱,又有永不屈服的“舞蹈”之勇,這種矛盾統(tǒng)一的表達讓詩歌的雄渾力量既有外在的氣勢,更有內(nèi)在的筋骨,如黃河泥沙歷經(jīng)千萬年沉淀而成的黃土高原,厚重而堅實。
語言表達的剛健、凝練,為詩風的雄渾提供了堅實載體。綠島摒棄了華麗辭藻的堆砌,選擇如黃河泥沙般質(zhì)樸而有力量的語言,短句如激流奔涌“順/——流/——而/——下”,以斷裂的句式模擬黃河的頓挫之勢;長句如怒濤拍岸——“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條河流”,以綿延的表達彰顯精神的永恒。詩行中既有“砸向谷底的痙攣”這類充滿力度的動詞運用,又有“殷紅殷紅的旗幟”這類色彩濃烈的名詞修飾,語言的質(zhì)感與黃河的肌理高度契合,形成“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效果。這種語言風格,既延續(xù)了中國古典詩歌“剛健有為”的美學傳統(tǒng),又融入了現(xiàn)代詩歌的表達張力,讓每一句詩行都如黃河石般堅硬有力,而又能折射出文明的璀璨光芒。
綠島在《對飲黃河》中構建的雄渾、縱橫之風,本質(zhì)上是民族精神在詩歌中的具象化呈現(xiàn)。黃河的奔涌不息造就了詩歌的氣勢恢宏,民族的堅韌不屈賦予了詩行的雄健之力,而詩人的生命體驗與思想智慧,則讓這種風格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有時代的鮮活感。正如頒獎詞所肯定的,這部作品始終“聳立著趔趄中舞蹈的民族形象”,這一形象既是黃河精神的化身,也是詩歌風格的靈魂。在當代詩歌的語境中,這種雄渾、縱橫,宏闊、偉岸的創(chuàng)作風格,不僅為黃河意象的書寫開辟了新的路徑,更向讀者證明:真正有力量的詩歌,必然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沃土,承載著時代的精神重量,在時空的縱橫捭闔中,彰顯永恒的藝術魅力與思想價值。
詩歌與黃河互文語言的覺醒與文化的傳承
《對飲黃河》的終極價值在于完成了詩歌與黃河的互文、滲透乃至血脈交融,探討了詩歌作為語言藝術與民族文化母體的生存余審美關系。詩的結尾“我不知道是一首詩棲息在一條河里/還是一條河復蘇在一首詩歌里”,以哲思的追問,將詩歌的意義推向了更深的層次,也揭示了詩歌與黃河之間相互依存、相互成就的關系。黃河作為文化母體為詩歌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chuàng)作靈感。黃河的濤聲是詩歌的節(jié)奏,黃河的浪濤起伏構成了詩歌的韻律余行進的節(jié)拍,讓詩歌的語言充滿了自然的動感;黃河的肌理是詩歌的意象,黃河的激流、泥沙、岸灘等,都成為詩人筆下鮮活的生命有機體,豐富了詩歌的視覺與觸覺體驗;黃河的歷史是詩歌的內(nèi)核,黃河見證的民族興衰、民間故事、英雄傳說,都為詩歌提供了深厚的文化素材和底蘊。詩人在與黃河的對飲中,汲取了民族文化的原生力量,讓詩歌擺脫了現(xiàn)代性的語言困境,重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本真狀態(tài)?!帮嬁耧L里自由舞動的沙礫/伴一輪夕照如夢”,詩歌的語言如黃河的沙礫般,在自然的打磨中形成獨特的甚至是粗糲般質(zhì)感,粗獷而又靈動;“那是嗚咽的子彈蘸著黎明的微光/那是寂寞的船帆挑著疲憊的日頭”,將歷史的細節(jié)融入黃河的意象中,讓詩歌成為民族記憶的載體,每一個意象背后,都藏著一段民族的歷史,每一句詩行之中都飽含著詩人對民族的深情。
而詩歌作為語言的藝術,又賦予了黃河新的生命。黃河的物理形態(tài)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化,河床的改道、水流的強弱,都會讓黃河的面貌發(fā)生改變,但通過詩歌的書寫,黃河的精神得以永恒?!霸谶b遠東方的神話里/就有了一條河和一首詩”,詩歌將黃河從地理存在轉(zhuǎn)化為文化符號,使其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圖騰,即便千百年后,人們依然能從詩歌中感受到黃河的磅礴氣勢,體會到黃河所承載的民族精神。當詩人寫下“一條河復蘇在一首詩歌里”,實則是宣告詩歌作為文化傳承的媒介,讓黃河的精神在語言的長河中永遠奔流,讓后人在誦讀詩歌時,能觸摸到黃河的脈搏,感受到民族的靈魂。綠島的這一書寫,也為當代詩歌的發(fā)展指明了方向——詩歌不僅是個人情感的表達,更是民族文化的傳承載體,只有與民族文化母體相連,詩歌才能擁有永恒的生命力。
詩歌與黃河的互文,也體現(xiàn)了綠島對詩歌本體的思考。作為詩歌評論家,綠島一直關注詩歌的語言與意義問題,在《對飲黃河》中,他通過黃河與詩歌的互文,揭示了詩歌語言的本質(zhì):詩歌語言并非憑空創(chuàng)造,而是源于自然與文化的積淀,正如黃河的水流源于雪山的融水,詩歌的語言也源于民族文化的長河。同時,詩歌語言又能賦予自然與文化新的意義,讓黃河這一自然景觀成為承載民族精神的文化符號。這種對詩歌本體的思考,讓《對飲黃河》不僅是一首抒情詩,更是一篇具有詩學價值的文論,體現(xiàn)了綠島作為詩人與評論家的雙重智慧和責任。
綠島的《對飲黃河》,以“對飲”為核心動作和命題,以黃河為精神內(nèi)核坐標,在個體與民族、生命與歷史、詩歌與自然的對話中,構建了一座氣勢恢宏的詩性殿堂。詩人將肉身葬于黃河的祈愿,是對民族文化的終極皈依;九曲十八彎的隱喻,是對生命與歷史的深度思考;宏大的時空建構,是對個體與民族主體的升華;而詩歌與黃河的互文,則是對詩歌本體價值的重新定義。在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綠島以這部近乎經(jīng)典的作品證明,真正的詩歌永遠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永遠與時代的脈搏同頻共振,永遠能在自然的宏大與個體的生命之間,找到精神的至高點?!秾︼孅S河》不僅是綠島個人詩歌創(chuàng)作的高峰之作,也是當代詩歌中書寫黃河、書寫民族精神的經(jīng)典篇章,為當代詩歌的發(fā)展提供了寶貴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與詩學啟示。
楊青云,曾用名楊曉勝,筆名梅雪、汝愚等。常駐北京。著有《范曾論》《范曾新傳》《新莞人》《孔祥敬詩論》《王學忠詩論》《峭巖詩論》《綠島詩論》《周公研究》《周恩來詩劇》《賈平凹美術論》《李德哲美術論》《胡風清算姚雪垠始末簡論》《北京虎王馬新華論》《忽培元新論》《何家英畫論》《王闊海新漢畫初探》《北京詩歌概念書系理論上卷》《櫻花結》長篇小說等?,F(xiàn)為范曾研究會會長,北京周館籌秘書長兼《周公研究》新媒體總編。
附:組詩《對飲黃河》
對飲黃河
綠 島
題詩:
請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岑寂里吧
我將與順流而下的牽掛日夜對飲
00?
天地為親 日月為鄰
乾坤為榻 光陰為樽
飲世事扶搖三百觴 以夢為馬
醉陰陽始尊一萬年 黃河之殤
01
我是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夢寐
我是一段沉浮于喧囂之門的往事
02
為誰仗劍獨行
我不是孤獨的游子
在你火焰般跳躍的波峰中
沉睡一萬年
在你決絕凌空而下的瞬間
重重砸向谷底的痙攣中
我不是啼哭的嬰兒
岸在隆起
在時光寂靜的攀援中
你可是湍流
撫慰著每一粒黃土的陣痛
纖夫只能在兩岸歌唱著天高與地遠
那輪古銅色的日頭啊
為何在一片板結著溝壑的脊背上
長出猶豫的褐色花朵
03
為何不葬我于九曲十八彎的思緒
我將與順流而下的牽掛日夜對飲
04
那肆意縱橫的宣泄不是眼淚
那洶涌澎湃的汪洋不是血漿
與天對飲 與地對飲
與人對飲 與鬼對飲
與夢對飲 與魂對飲
與血對飲 與酒對飲
與生命對飲 與死亡對飲
與意念對飲 與語言對飲
與肉體對飲 與骨骼對飲
與墳墓對飲 與詩歌對飲
我們大口大口喝下的
必將是醇厚甘洌而粘稠的時光啊
05
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
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條河流?
06
讓出沒的季風大聲地說話
當呼嘯是一種唯一的表述方式
它們將沿著北方之北
茂密的森林而來
把名字寫在大漠的創(chuàng)口之上
那是駝鈴的身軀
一路踩著血漿一樣凝重的夕陽
季風在冰河上艱難地爬行
利刃的目光
沿著唐古拉北麓長驅(qū)直入
旗語似云朵起伏
它們在沙漠的盡頭沉淪
沉淪于一排逶迤而行的駝隊的
身影
飲狂風里自由舞動的沙礫
伴一輪夕照如夢
冰河之上,一個男人用深呼吸
掩埋著出血的足跡
07
對飲一壺光陰的老酒
我們,端坐于彼此的對岸
岸在時間之外
喧囂的不是波濤,是心
面對滔滔的逝水,我們頻頻舉杯
有清風入懷 殘月如弓
彼已不是彼 岸亦非岸
銅壺滴漏
夜半金戈鐵馬
峰回路轉(zhuǎn)為何不見君
在囈語的肆虐中
我們是一塊石頭
08
水車在外婆冗長的故事里
旋轉(zhuǎn)著歲月的輪回
只是那些爬上岸的故事
躲在陽光下
晾曬它們異常堅硬的鎧甲
后來,在遙遠東方的神話里
就有了一條河和一首詩
09
那是一個民族的汛期嗎
不,那是一段包裹著歷史的繃帶
我以湍急的喘息
走過你曾經(jīng)干涸的額頭
秋風嘶鳴 飲馬岸邊
金雞報曉 紅旗漫卷
那是嗚咽的子彈蘸著黎明的微光
那是寂寞的船帆挑著疲憊的日頭
逆水而上,我們只能將
纖夫的足跡
鐫刻在一面殷紅殷紅的旗幟上
獵獵的風是一壺濁酒嗎
篝火旁 月光下
我們用滂沱的淚水醉倒一段坍塌的
歷史
趔趄的身影在激流中舞蹈
那晚紛至沓來的不都是夢?
10
那是些凌亂而無序的語言嗎
——順
——流
——而
——下
嘈雜之間有骨骼堆積的涌動
悄悄浮出水面
槳,在竊竊私語
酩酊之中有時光相互撞擊的聲音
是夜,淚在決堤
11
孤坐岸邊
所有的樹木已成倒影
紅輪已西墜多時
也無需清冷的月光殷勤地瀉下
幾滴人世間多情的淚水
后來的歲月里
我不知道是一首詩棲息在一條河里
還是一條河復甦在一首詩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