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楓寄遠思 湘水映鄉(xiāng)愁
——馬英九的外祖母劉夢桃傳
趙志超
馬英九的外祖母劉夢桃
寧鄉(xiāng)，湘中腹地的千年古邑，三國立縣，文脈綿延。溈山疊翠，靳水揚波，這片土地既孕育了湘軍將士的鐵血丹心，也浸潤著詩禮傳家的溫婉風骨。晚清湘軍名將劉典的故里楓木橋，蒼松翠柏間至今回蕩著書香余韻。其侄孫女劉夢桃，便生活在這片熱土上，以一生的堅韌與慈愛，書寫了一曲跨越海峽、承載鄉(xiāng)愁的歲月長歌。
劉夢桃生于清光緒二十三年（1897）十二月初二，今寧鄉(xiāng)市橫市鎮(zhèn)望北峰村溫沖高家灣人。劉家為當?shù)赝?，晚清時期出過一位著名人物，他就是劉夢桃的先祖、陜西巡撫劉典。
劉夢桃的先祖、湘軍名將劉典
劉典（1820—1879），字伯敬，一字克庵，謚號果敏，寧鄉(xiāng)楓木橋牛角灣（今寧鄉(xiāng)市灰湯鎮(zhèn)楓木橋村）人，晚清著名愛國將領(lǐng)。劉典早年投身湘軍，1862年任知府，后改浙江按察使，奉命幫辦蘇皖軍務、福建軍務。任職期間，召集流亡，減免雜派，開浚河渠，興修水利，政績卓著。左宗棠任陜甘總督后，劉典率部入陜，駐守潼關(guān)，任甘肅按察使、陜西巡撫等職，成為左宗棠的左膀右臂，參與平定阿古柏叛亂，為保衛(wèi)新疆立下不朽功勛。
劉典關(guān)心家鄉(xiāng)教育，1865年曾倡辦云山書院，親題楹聯(lián)，以勵后學:“為將十年，每思禁暴安良，愧無格致正誠本領(lǐng)；讀書萬卷，須知明體達用，不外君臣弟友常經(jīng)?！睍簹v經(jīng)兩百年風雨，至今書聲朗朗，弦歌不輟。先祖這份愛國情懷與崇文重教的家風，如同涓涓細流，融入劉夢桃的血脈。
劉夢桃的母親喻慎淑，溫婉賢淑，自幼教她誦讀詩詞、研習女紅。雖未入正規(guī)學堂，劉夢桃卻憑借家學熏陶，熟稔經(jīng)史子集，尤擅唐詩宋詞，言談舉止間，自帶大家閨秀的端莊典雅。
劉典塑像
劉夢桃的夫君秦卓庵
1915年，18歲的劉夢桃嫁給秦卓庵。秦卓庵（1899.10—1975.10），亦名卓安，字承志，寧鄉(xiāng)楓木橋雙井（今寧鄉(xiāng)市灰湯鎮(zhèn)雙井村）人，青年時求學岳麓書院，后考入上海南洋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鐵道工程系，是新式教育培養(yǎng)的人才。后加入中國國民黨?？箲?zhàn)期間，歷任抗日名將宋希濂第十二集團軍機要處長、國民黨第十一集團軍機要室主任，常年隨軍在外，無暇顧及家庭。1949年，離開大陸去臺灣。劉夢桃與秦卓庵結(jié)婚后，生有秦厚修、秦冰熙、秦燦石、秦效頗四個兒女；因秦卓庵家境寒素，她便回到娘家橫市鎮(zhèn)溫沖高家灣居住。
劉氏乃當?shù)卮髴?，家境殷實，但劉夢桃父親早逝，三個弟弟不務正業(yè)，嗜好煙賭，導致家道敗落，需要能人操持家政，這也是劉夢桃長居娘家的原因之一。作為長姐，劉夢桃操持著劉家百余人的家政，調(diào)度井然有序，深得族人敬重。
劉夢桃相貌端莊，眉眼間透著溫婉與堅毅，即使生活儉樸，也始終保持著大家閨秀的精致與整潔。她衣著雖無綾羅綢緞，卻總是漿洗得干干凈凈、縫補得整整齊齊；居所之內(nèi)，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針頭線腦擺放得熨熨貼貼。作為母親，劉夢桃將全部心血傾注于子女教養(yǎng)，以言傳身教塑造子女品格。這種對生活的敬畏與雅致，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子女。
劉家當時有房屋120余間，庭院深深，草木蔥蘢，門前長著三棵大楓樹與一棵大桂花樹，遮天蔽日，成為秦厚修姐弟四人童年捉蟬、捉螢火蟲、捉迷藏的樂園。
對于子女，劉夢桃思想開明，教導有方。她堅決摒棄“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舊觀念，極力倡導子女求學上進。在煤油燈下，她常常一邊縫制衣物，一邊教子女背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講述先祖劉典戍邊衛(wèi)國的故事，讓詩詞的韻律與家國的情懷在子女心中生根發(fā)芽。
劉夢桃的長女秦厚修
長女秦厚修聰慧好學，1930年，劉夢桃忍痛支持8歲的她隨父赴長沙接受正規(guī)教育。此后，秦厚修相繼考入周南女中、省立長沙女中，最終考入重慶國立政治大學，成為學識淵博、品行高潔、自尊自立的新式女性。
次女秦冰熙，任教于長沙第十中學，琢育英才；她從小受母親詩詞熏陶，喜愛文學，尤擅格律詩詞，晚年仍筆耕不輟，作品多抒發(fā)對故土的思念。
長子秦燦石，繼承了母親堅韌與務實的品格，求學期間刻苦鉆研，畢業(yè)后長期致力于棉花種植研究，其嚴謹認真的作風，深得同事贊譽。他是山東棉花研究中心育種專家、高級農(nóng)藝師，曾當選為第七、八、九屆全國人大代表。
劉夢桃的長子秦燦石
次子秦效頗，聰慧機敏，供職于內(nèi)蒙古冶金工業(yè)廳有色金屬處，工作兢兢業(yè)業(yè)，頗獲好評；受家庭文化熏陶，他愛好書法繪畫，其作品兼具傳統(tǒng)韻味與時代氣息。
劉夢桃對每個子女都因材施教，既要求他們勤勉好學，又注重品德修養(yǎng)，教導他們“待人以善，處事以真”，這份教育理念讓秦厚修姐弟四人終身受益。四姐弟分隔四地，只能寄情于詩文、書畫。2005年，秦厚修將四姐弟作品結(jié)集為《淮海余音書畫集》，以示紀念，以慰母親教誨之恩。
在長女秦厚修與湘潭縣馬家堰人馬鶴凌相戀后，劉夢桃細心周到，特派侄子劉堯明赴衡山核查男方家世，確認無婚約羈絆且人品端正后才應允婚事。這份審慎與慈愛，為秦厚修與馬鶴凌的美滿婚姻奠定了基礎(chǔ)?；楹螅擞兴呐蛔樱洪L女馬以南，次女馬乃西；三女馬冰如（原名馬自東），四女馬莉君（原名馬定北），兒子馬英九，系老四。馬英九1950年7月生于香港九龍，日后成為國民黨主席、中國臺灣地區(qū)領(lǐng)導人。其勤奮、務實、親民、謙遜有禮的品性，正是劉夢桃家風傳承的生動寫照。
馬鶴凌、秦厚修與孩子們
1949年，時局劇變，秦卓庵率兄弟一家遷往臺灣，劉夢桃因不舍故土與年邁親友，選擇留守家鄉(xiāng)，與次女秦冰熙、三子秦燦石、四子秦效頗相依為命。未曾想，這一留便是一生的隔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因出身地主家庭及有臺灣親屬關(guān)系，劉夢桃歷經(jīng)諸多磨難。娘家的百間豪宅被政府征收，分配給貧苦百姓，劉夢桃瞬間失去居所。幸得政府念其母親喻慎淑葬于雙鳧鋪鎮(zhèn)麥田村搖籃坡，便在墓地附近為她安排了一間茅草土磚屋居住。這間簡陋的茅屋，四壁透風，屋頂漏雨，與昔日的深宅大院形成鮮明對比，可謂天壤之別。但劉夢桃并未怨天尤人。她親手打理屋前屋后的小塊菜地，種上青菜、蘿卜，將茅屋收拾得干凈整潔，依舊保持著骨子里的雅致。
在那段艱難歲月里，劉夢桃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難。寒冬時節(jié)，有人誣陷她將金銀首飾沉入池塘、埋于山中，逼著她身著單衣下塘打撈、上山尋找，刺骨的冰水與凜冽的寒風，讓她感染風寒，大病一場。三年困難時期，糧食匱乏，年過花甲的劉夢桃，仍與社員一同插田扮禾、挑泥擔土，繁重的體力勞動壓得她瘦骨嶙峋，體重僅剩七八十斤。即使如此，她依舊保持著善良與堅韌，憑借一手精湛的毛線活技藝，手把手教會鄉(xiāng)鄰織毛衣，用點滴善意溫暖著鄉(xiāng)梓。
那時，子女們也身處困境，歷經(jīng)坎坷：秦冰熙曾下放農(nóng)村勞動，秦燦石“文革”中被關(guān)押，秦效頗因家庭成分問題求職受阻，他們自顧不暇，無法膝下盡孝。劉夢桃雖思念子女心切，卻從未抱怨，反而常常托人捎話，鼓勵他們“咬緊牙關(guān)，挺過難關(guān)”，安心工作。晚年的劉夢桃，雖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眼神中始終透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對親人的期盼。她常常坐在茅屋前的老樹下，望著臺灣的方向，背誦著年輕時教給子女的詩詞，盼著丈夫與長女的歸來，這一等便是30余年。
1980年，大陸與臺灣尚未開放探親，劉夢桃聽聞外孫女馬以南將從美國哈佛大學回大陸探望，提前數(shù)月便開始籌備。她精選鴨蛋，親手腌制松花皮蛋，這是長女秦厚修兒時最愛的食物，也是丈夫秦卓庵生前的下酒菜。當馬以南回湘拜見外婆后，帶著這盒承載著母愛與思念的皮蛋抵達臺北，秦厚修如獲至寶，將其珍藏于冰箱，20余年舍不得食用，馬英九笑稱其為“外婆皮蛋”。這枚小小的皮蛋，成為兩岸親情最溫馨的見證，也成了劉夢桃留給女兒最后的念想。1974年，秦卓庵在臺灣病逝，子女們?yōu)榱瞬皇鼓赣H傷心，始終隱瞞這一消息，直到劉夢桃與世長辭，都未曾知曉丈夫早已先她而去。
劉夢桃墓地搖籃坡
1983年9月23日，劉夢桃在雙鳧鋪麥田村去世，享年86歲。鄉(xiāng)親們?yōu)檫@位受人尊敬的老人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將其葬于搖籃坡茅草屋旁，與母親喻慎淑的墓地緊緊相鄰。從此，劉夢桃長眠在這片她深愛了一生的土地。
1987年，海峽兩岸開放探親，阻隔半個世紀的親情通道終于暢通。1995年，73歲高齡的秦厚修，跨越海峽，回到大陸，參加長沙周南中學建校90周年慶典。自從1949年離別大陸親人，經(jīng)香港轉(zhuǎn)赴臺灣，她已闊別家鄉(xiāng)46年，母親劉夢桃也已離世12年，她十分思念自己的故鄉(xiāng)，但因行程緊促，沒能返鄉(xiāng)去母親墳頭祭拜。
時隔十年，2005年10月，已經(jīng)83歲的秦厚修老人，重返大陸，參加周南中學百年校慶，回到魂牽夢縈的寧鄉(xiāng)。當她步履蹣跚地登上搖籃坡，看到母親墳前的荒草與那間依舊矗立的茅草屋時，這位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悲痛，跪倒在墳前，長跪不起，老淚縱橫?！澳锇?，我來看您了！”一聲呼喚，穿越半個多世紀的風霜，道盡了無盡的思念與愧疚。
秦厚修帶回了父親秦卓庵的骨灰，還帶來了四姐弟合著的《淮海余音書畫集》——這本凝聚著母親教誨的作品集，雖沒能親手送到母親手中，但足可告慰九泉之下的母親之靈。
秦卓庵、劉夢桃合葬墓
2015年，秦卓庵的骨灰被安葬于搖籃坡，與劉夢桃合葬一穴，實現(xiàn)了夫妻生而相盼、死而相依的夙愿。
劉夢桃與秦卓庵的合葬墓緊挨著劉母喻慎淑墓，坐北朝南，寬逾三丈，長一丈二，占地約12平方米，墓圍、墓冢、香爐均為花崗巖構(gòu)造，周圍環(huán)繞翠柏，墓碑刻著紅色魏碑字體：“先考秦公卓庵老大人、先妣劉夢桃孺人之墓。”兩側(cè)刻有墓聯(lián)：“溈水雙鳧游子夢；搖籃一曲故園情。”2023年春，為迎接馬英九參訪大陸、回鄉(xiāng)祭祖，鄉(xiāng)親們將該墓修葺一新。同年4月1日，馬英九偕大姐馬以南、三姐馬冰如和小妹馬莉君首次回到湘潭縣茶恩寺鎮(zhèn)雙陽村祭祖，用湖南方言稱“湘潭伢子回來了”，祭祖時幾度哽咽，強調(diào)“追思先人是中華文化的重要一環(huán)”?。但因為時間緊迫、行程所限，馬英九未能親赴寧鄉(xiāng)祭掃外婆墳墓，而是委托馬以南、馬冰如、馬莉君三姐妹前往祭拜。
劉夢桃的一生，是湖湘女性堅韌品性的縮影，也是兩岸血脈親情的見證。她出身名門卻安貧樂道，歷經(jīng)磨難卻心懷善意。她以詩詞涵養(yǎng)子女，以家風傳承美德，用一生的守望詮釋了“家國”二字的深刻內(nèi)涵。她的子女們雖歷經(jīng)坎坷，卻始終堅守母親教導的品格，在各自領(lǐng)域發(fā)光發(fā)熱，延續(xù)著家族的榮光。
劉夢桃母喻慎淑墓
溈水湯湯，麥田蒼蒼，云山書院今日依舊書聲朗朗，搖籃坡愈發(fā)草木蔥郁。劉夢桃與秦卓庵合葬的墓地前，前來祭拜的后人絡繹不絕。那段跨越海峽的親情故事，如同靳江流水，在溈寧大地代代相傳，訴說著鄉(xiāng)愁與期盼，也成為推動兩岸同胞攜手同心、共盼統(tǒng)一的精神紐帶。
青楓寄遠思，湘水映鄉(xiāng)愁，劉夢桃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兩岸同胞的親情記憶中，見證著血濃于水的民族情懷與生生不息的家國期盼。
寫于2025年12月3—4日
2025年11月29日，作者在搖籃坡。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理事、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組副組長、湘潭毛澤東思想研究會特聘研究員。著有《毛澤東和他的父老鄉(xiāng)親》《毛澤東一家人》《走出豐澤園》《播種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