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崔和平
一縷青煙，從銅嘴木斗間裊裊升騰，如絲如縷，盤旋而上，恍若從時光深處飄來的墨痕，在空中悄然暈染出一幅淡墨山水。那不是尋常煙火，而是歲月燃出的詩意，是靜默中流淌的畫意——藏于一只煙斗，藏于一捧煙絲，藏于那一明一滅的微光之間。
在老屋的屋檐下，常坐著一位老人，手中握著一只油光發(fā)亮的煙斗。斗身是深褐色的老木，當(dāng)?shù)厝税阉凶鳌傲鹆Ц泶瘛保烤故悄菐讉€字，已經(jīng)無從考究，也沒有人刻意為之。只是這煙斗經(jīng)年累月被手指摩挲，早已泛出溫潤的光澤，仿佛浸透了晨露與黃昏，每一道紋理都鐫刻著往事。銅嘴已染成暗紅，咬痕深深淺淺，如同無聲的年輪，鐫刻著他與煙斗共度的無數(shù)黃昏。煙斗的彎頸處，尚存一絲溫?zé)幔鞘菬熁痖L年熏染賦予的體溫，沉靜而真實(shí)。
他不急著點(diǎn)燃，先輕輕地掀開那只舊木盒的蓋子。盒上雕著梅蘭竹菊，漆色斑駁，卻透著古樸的雅意。他用拇指與食指挑出一小撮煙絲，迎著光仔細(xì)觀看，金黃色與深褐色交織，質(zhì)地柔韌。
“這‘老切’，還是去年老李從南洋帶回來的，醇得很吶。” 他心中輕語，指尖感受著煙絲的干爽與彈性。
他不急于填斗，先在掌心輕輕捻開，讓緊實(shí)的纖維舒展得如初春嫩芽，再一層層、一點(diǎn)點(diǎn)按入斗缽，時而輕叩斗壁，時而以指腹緩緩壓實(shí)，動作緩慢而莊重，宛如舉行一場虔誠的儀式。
“松了不耐抽，而緊了又憋氣。得不松不緊，才勻和?！?他默默地念叨著數(shù)十年來沉淀的訣竅。這填裝的過程，是靜心，是沉淀，是與自己對話的片刻安寧。
煙絲褐中帶金，散發(fā)著淡淡的焦香與草木氣息，就好像是被封存的秋日田野，只待此刻的蘇醒。他端詳著填好的煙斗，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從中山裝的口袋里摸出一盒舊火柴，劃亮一根，橙紅色的火苗躍動。他不急不躁，將火苗輕輕湊近煙絲，緩緩轉(zhuǎn)動煙斗，讓火舌均勻地親吻每一寸。
“嘶——嘶——”聲響起，一縷青煙如幽魂一般升騰，攜著焦糖一般的甜香彌漫開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閉目，喉間溢出低沉的輕嘆，仿佛那一口煙，不僅入肺，更滲入記憶的河床。
“嗯……火候正好?！?溫?zé)岽己竦臒煔饣^喉嚨，暖意緩緩地彌漫胸腔。他品得出其中的層次——初時微苦，繼而回甘，如人生況味，歷久彌醇。
他緩緩睜眼，目光澄澈，似穿越了歲月長河。煙霧繚繞，時而如山間薄霧，時而如江上輕舟，又似古畫中那一筆飛白，聚散無定，意境悠遠(yuǎn)。他伸出布滿老年斑卻依舊穩(wěn)健的手，輕撥煙灰，或用小鑷子細(xì)致清理斗缽邊緣的積碳，動作輕柔，如同呵護(hù)一件傳世珍寶。
“看這煙灰，白里泛青，火候穩(wěn)當(dāng)。年輕時毛手毛腳，不是燒糊就是熄火，哪里懂得這份從容。” 他望著那層完整的薄灰，心中泛起一絲微小的得意。就說這掌控?zé)熍c火的技藝，那的確是歲月饋贈的智慧。
孩子們圍坐膝前，仰頭問：“爺爺，您抽的是什么？怎么這么香？”
他笑而不答，眼角的皺紋如菊花綻放。只將煙斗輕輕一磕，灰燼飄落，火星在青石板上一閃即滅，隨即緩緩道：“這不是煙，是詩?！?/div>
孩子們不解，卻看得出，爺爺抽煙時，眼神溫柔地望向極遠(yuǎn)的地方。
“詩？他們哪里懂得哦。” 他望著孩子們純真的眼眸，心中輕嘆，“這煙斗里，裝的是我走過的路，讀過的書，飲過的酒，還有那些早就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老友。一斗煙燃起，他們仿佛又回來了，在這煙霧里，與我相對而坐，細(xì)語當(dāng)年?！?/div>
他時常陷入沉默，唯有煙斗中火星明明滅滅，映照著他沉思的臉龐。此刻，世界仿佛靜止了，只剩下他與那縷青煙，在無聲中對話。
“人啊，到了我這歲數(shù)，總愛翻撿舊事。這煙斗，便是引子，能將那些散去的魂魄，輕輕招回?！?/div>
我曾見一位文人，在書齋中執(zhí)煙斗靜坐。窗外細(xì)雨如織，檐下滴水成韻。他不寫不讀，只是靜靜地吸煙。修長手指夾著煙斗，姿態(tài)從容。煙霧繚繞間，他提筆寫下四句小詩：“一斗煙云起，半窗風(fēng)雨閑。心隨煙散去，不問幾重山。”
“心隨煙散去……” 老人默默地念著此句，深有共鳴?！罢侨绱?，煙起煙散，心事也隨風(fēng)而逝，煩憂消盡，胸中豁然。”
煙斗，從來就不只是煙具。它是沉思的伴侶，是孤獨(dú)的知己，是文人筆下不朽的意象。它不似香煙倉促，也不似電子煙浮泛。它需要耐心點(diǎn)燃，細(xì)細(xì)品咂，以時光醞釀醇香。如詩，需反復(fù)吟詠；如畫，需凝神細(xì)賞。
煙霧之形，更是天然的畫意。時而如行云流水，時而如枯筆皴擦，聚則成山，散則為絮。無色而層次豐盈，無形而氣象萬千。它在空中作畫，轉(zhuǎn)瞬即逝，卻在人心留下不滅印痕。
如今，煙斗漸行漸遠(yuǎn)，如被遺忘的儀式，如失傳的古調(diào)。可是我然仍相信，在某處小院檐下，在某間老書齋窗前，仍然有一個人，握著煙斗，點(diǎn)燃一斗煙絲，讓青煙在暮色中升起——那不是消遣，是修行，是守護(hù)慢生活的執(zhí)著，是在喧囂中守住內(nèi)心寧靜的儀式。
煙斗里的詩情畫意，不在煙，也不在斗，而是在那份從容的心境。它輕聲地訴說：生活沒有必要疾行，也可以慢行。點(diǎn)燃一斗時光，看煙霧慢慢升騰，聽風(fēng)吹過屋檐，在那一明一滅之間，與自己重逢。
當(dāng)世界匆匆向前的時候，愿我們?nèi)匀荒軌驌碛幸恢粺煻?，燃一斗煙，品一段靜，寫一首無字的詩，畫一幅無形的畫——在煙火人間，活出詩情畫意的模樣。
作者簡介：崔和平，網(wǎng)名古榆蒼勁，河北平山人，河北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石家莊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平山縣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龍吟文化編輯部執(zhí)行總編，曾經(jīng)被授予“感動平山十大人物”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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