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行動(系列微小說之五)
文/春雨
一、他鄉(xiāng)遇故知
風卷殘云,戰(zhàn)場歸于寂靜。那三聲“可嘆”如寒冰刺骨,余音在山谷間盤桓不散。四人雖勝,卻不敢松懈,手中仙器未散,目光緊鎖聲音來處。
霧自深谷涌起,非白非灰,而是墨色中透著點點幽綠。霧中走出一人——身形瘦削若竹,著破舊唐時青衫,面容蒼白似久不見日光,唯有一雙眼,深如古井,目光所及,似能穿透時光。
“爾等……”那聲音依舊凄厲,卻多了幾分探究,“竟能破我《石破天驚》之句?”
025向前半步,槍尖微垂以示非戰(zhàn),卻未收起:“李大仙,我等誤入寶地,實非得已。”
詩鬼李賀不答,目光掃過四人面容,忽地凝住。那眼神中的戾氣漸散,換上一種近乎迷茫的神色。他飄近幾步,幾乎貼到001面前,細細打量。
“你等口音……”李賀的聲音忽然變了,凄厲褪去,露出底下掩藏的、帶著河南腔調(diào)的士人口音,“河洛之音,豫西土話……你們從何而來?”
四人面面相覷。002忍不住道:“我們是錦屏山人,在宜陽縣職工作協(xié)——”
“錦屏山?!”李賀突然打斷,那蒼白面容竟浮現(xiàn)一絲血色,“宜陽錦屏山?福昌縣故地?”
015扶了扶眼鏡,試探道:“正是宜陽縣錦屏山。李大仙如何……”
話音未落,李賀仰天長笑,笑聲卻比哭聲更悲:“千年矣!竟能聞鄉(xiāng)音于異鄉(xiāng)客!爾等細說,今之錦屏山,春來可是桃李滿坡?山南那棵老槐樹可還在?”
這一問,四人皆怔。001放下劍,光劍化為清風散去:“老槐樹?您是說錦屏山公園門口那棵?三年前擴建時移栽了,現(xiàn)在長得更好?!?/b>
李賀身形晃了晃,墨霧隨之波動。他喃喃道:“移了……也好,也好??倧娺^我,永不得歸。”
氣氛悄然轉(zhuǎn)變。鬼卒殘影悄然退去,墨霧變得柔和,竟在月光下泛出幾分暖色。李賀長袖一揮,戰(zhàn)場廢墟變作石桌石凳,桌上憑空出現(xiàn)粗陶碗碟,盛著野果山泉。
“坐?!彼f,語氣已是鄉(xiāng)人對鄉(xiāng)人,“既為同鄉(xiāng),便非敵?!?/b>
二、寒泉夜話
四人謹慎落座。李賀不坐,飄立崖邊,背對他們望月。月光洗去他身上的陰森,此刻望去,不過是個消瘦的文人背影。
“爾等既是作家,可知我為何成‘詩鬼’?”李賀忽然問。
015小心答道:“史載您詩風奇詭,二十七歲早逝,后人尊為詩鬼?!?/b>
“奇詭?”李賀轉(zhuǎn)身,眼中幽光閃爍,“我七歲能詩,十五歲名動京師,與韓愈、皇甫湜論交。世人皆謂我必登科甲,光耀門楣。”
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低:“然我父名晉肅,‘晉’與‘進’犯諱,禮部不允我考進士。韓文公作《諱辯》力陳:‘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然禮法如山,一人之力何用?”
山風驟起,帶著李賀話語中的千年不甘。
“自此,我仕途斷絕,縱有凌云筆,難登天子堂。”李賀飄至桌邊,枯瘦手指撫過粗陶碗,“只得做個奉禮郎,九品小官,管管祭祀瑣事。夜里歸家,母見我囊中又出新詩,嘆道:‘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
025沉聲道:“您以詩為命?!?/b>
“以詩為命,卻被詩所誤?!崩钯R直視四人,目光如炬,“我終日苦吟,搜腸刮肚,欲以奇句驚世。清晨騎馬出門,得句即書投囊中,暮歸足成篇章。如此嘔心瀝血,不過換來‘詩鬼’虛名,二十七歲燈枯油盡。”
他忽地湊近,聲音壓得極低:“爾等今得仙緣,可是以為可借文學通天,成仙了道?”
四人無言。確有此念在心中閃過。
三、血淚誡
李賀慘笑,袖中飄出數(shù)卷虛影——皆是他的詩稿?!扒矣^我畢生心血。”
詩卷展開,字字泣血?!独顟{箜篌引》流光溢彩,《雁門太守行》殺氣沖天,《金銅仙人辭漢歌》哀婉欲絕。每一首都足以傳世,每一首都凝聚心血。
“然我生前,這些詩換來了什么?”李賀一字一頓,“換不來一官半職,換不來一日溫飽,換不來母親不再為我熬夜補衣的安寧!”
墨霧翻涌,化作幻景:破屋寒燈,病弱青年伏案苦吟,老母縫衣垂淚;酒肆中,旁人高談闊論科考功名,青衫士子獨坐角落;最后是臨終榻前,詩稿散落一地,青年目光空洞望著屋梁……
幻景散去,李賀眼中幽綠光芒大盛:“我成‘詩鬼’,非我所愿!是因執(zhí)念太深,魂魄不肯散,依附詩稿千年不滅!世人謂我得道成仙,實則永囚于此,與詩稿同朽!”
他猛地起身,長袖卷起山風:“爾等聽真:文學可貴,在抒性靈,在記真情,在慰人心。若欲以之求富貴、博功名、圖長生,必墮魔障,如我一般,人不成人,鬼不成鬼!”
“爾等已有仙緣,更需警醒?!崩钯R逐一看過四人,“001,你構(gòu)圖之能,當用于捕捉天地大美,而非算計得失;002,你赤子之心,當日日拂拭,勿被功利之火焚毀;015,你學海無涯,當為明燈照路,而非階梯攀權(quán);025,你沉穩(wěn)厚重,當作定海神針,勿為風浪迷失。”
句句如錘,敲在四人心上。
四、醍醐灌頂
東方漸白,李賀身影開始透明。他望向故鄉(xiāng)方向,眼神溫柔了一瞬。
“去罷。仙靈果已改爾等體質(zhì),長生可期。然切記:文學是舟,渡人渡己,非釣餌,非刀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一切順其自然。”
他最后念起自己的詩,聲音輕柔如自語: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
少年心事當拏云,誰念幽寒坐嗚呃?!?/b>
念罷,身形散作墨色詩稿,紛紛揚揚??罩袀鱽碜詈蠖冢骸澳獙W我,迷魂招不得……”
四人呆立良久,手中仙器不知何時已消散。晨光中,他們相視無言,卻都看見彼此眼中有什么東西沉淀下來,又有什么東西蘇醒過來。

作者簡介:張鐵良,筆名:春雨。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洛陽晚報,洛陽日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