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運河畔的吹簫人
秦 超
淮安市的里運河，承載著長江的激越、淮河的溫柔。它穿梭于兩岸的煙火歲月，鐫刻著水與城的深情，是一條流淌著千年心跳的生命之河！
在這悠悠運河水邊，生活著一位平凡卻與水緊密相連、有著滿滿故事的老張頭。
老張頭本名張?zhí)炝?，父母是運河上的船民。1955年盛夏，一艘滿載沙石的水泥船?？吭诶镞\河北岸碼頭，就在這搖晃的船上，老張頭呱呱墜地。在重男輕女的年代，兒子的降生，如同為船民之家點亮了希望。破曉時分，父母將他取名“天亮”，并鄭重地將其刻進了族譜。從此，運河的水就如同母親溫?zé)岬恼菩?，托著這個命里帶光的男孩長大，開啟了他與運河緊密相連的一生。
老張頭父母的祖籍是山東某寧靜小鎮(zhèn)，因水上運輸，波光粼粼的運河水就成了他一生的宿命。春去秋來，船行萬里，他的生活就在這流水的顛簸中流逝。寒冬封河時，小船才如倦鳥歸巢，蜷縮在冰層的邊緣。老張頭就在這顛簸中漸漸長大，船板的縫隙里，刻滿了他成長的印記。
他是家中老小，上有兩個姐姐。大姐招娣大他12歲，遠嫁東北時，他才6歲，懵懂無知的他不知嫁人的含義，只記得那天大姐穿著粉紅外套，兩個大辮子尾端系著紅頭繩，臨行還親了親他的臉蛋。二姐來娣出嫁西南時，他讀小學(xué)二年級，已知道出嫁就意味著分別。那天，他躲在船艙偷偷哭泣，二姐臨走前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老弟，別哭，二姐會回來看你們。好好學(xué)習(xí)，聽爸媽話，長大撐起這個家。”二姐遠行，讓他傷感了許久。兩個姐姐一南一北，山高路遠，一封家書都要輾轉(zhuǎn)多日，姊妹相聚便成了奢侈。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對姐姐的模樣也漸漸模糊，只留下大姐冬夜替他掖被角、二姐摟他吃山楂糕的零散記憶。
我與老張頭初見，是在二十幾年前夏日的一個黃昏。里運河的水在夕陽映照下染成了琥珀色，散發(fā)著迷人的光彩。我路過北岸碼頭，一曲《關(guān)山月》破空而來。簫聲似帶著塞外風(fēng)沙，讓戍邊將士的思念穿越千年，在粼粼水波間蕩漾。那深沉的音色，讓我仿佛看到戍邊將士站在荒涼邊關(guān)，望著故鄉(xiāng)，滿眼都是思念與牽掛。那旋律蒼涼壯闊，充滿了邊塞的孤寂與豪邁。
循著簫聲走去，只見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約50歲，花白頭發(fā)在晚風(fēng)中輕揚，謝頂處的頭皮在余暉映照下泛著光。招風(fēng)耳隨著簫聲顫動，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運河的波光。他細小的眼睛藏著機靈，像動畫片里的老頑童，看上去極易親近。他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絲毫未察覺我的到來。一曲吹完，他扭頭看見了我，主動搭訕：“這曲子叫《關(guān)山月》，講的是邊關(guān)將士望鄉(xiāng)?！闭f著笑著轉(zhuǎn)身，露出了兩顆虎牙，他撓著謝頂?shù)哪X門自嘲：“我叫張?zhí)炝粒畾q賭牌輸光了家底，媳婦氣得回娘家住了小半年才回來。做沙石生意辛苦，風(fēng)吹日曬的，早早就謝頂了，大家都喊我‘老張頭’。”我夸贊他的簫吹得出神入化，他瞇眼笑問我是否精通音律，我答：能感受曲子意境，喜歡深沉樂器演奏的歌曲。就這樣，我們聊了起來。他告訴我：他的妻子曾與他一起跑船，有了兒子后就全職操持家務(wù)，兒子現(xiàn)已高中畢業(yè)跑運輸，妻子閑不住就外出替人家打打零工。在他的生活里，除了跑船，吹簫就是他唯一的喜好。他在船頭吹、岸邊吹，遇難事時，面對運河水吹上一陣簫，心里便會覺得敞亮許多。他那簫聲，仿佛能吹起浪花，吹散陰霾……
后來，我搬離了“馬路頭”小巷，偶爾路過里運河畔時也會遇見老張頭。他帶著那支陪伴多年的簫，或站在河邊樹蔭下，或坐在河岸石凳上，靜靜吹奏著他喜歡的小曲。我每每聽見他的簫聲，就會開著自己的“小寶馬”沿著河岸漫行，一邊賞曲，一邊陷入沉思：那支簫于老張頭而言，不就如同他的知音老友嗎？孤獨時給予他慰藉，快樂時分享他的喜悅。
后來的日子里，因事務(wù)繁忙，我路過里運河時總是行色匆匆，老張頭在我的記憶里也漸漸淡出。
再次遇見老張頭，已是三年前的一個深秋。記得那是一個周日的下午，我與朋友小聚后路過里運河畔，順道在水門橋下的風(fēng)光帶轉(zhuǎn)悠。那天的風(fēng)透著寒氣，一陣陣呼嘯而過，樹葉在風(fēng)鞭的抽打下紛紛飄落，淡淡的陽光灑在身上，只是略覺得溫暖。突然，一聲“老妹妹”隨風(fēng)飄了過來，那熟悉沙啞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沒錯，應(yīng)該是老張頭。尋聲望去，朝我走來的老張頭已沒有了當(dāng)年的挺拔。多年不見，他蒼老了許多，微微的駝背，頭發(fā)全白了，像被歲月染了霜。唯有他手中那個竹簫，依然泛著溫潤的光。他摩挲著簫管，沙啞地告訴我，老婆幾年前去世了，兒子常年跑運輸極少回家，他現(xiàn)在一個人生活，沒事就還會走到里運河畔，呼吸氤氳著水汽的空氣，但已失去了吹簫的力氣……他發(fā)出的聲音，就像風(fēng)中的殘燭，一陣秋風(fēng)掠過，我見他眼角淚光閃爍，有些感傷。
這條河啊，見證過他降生時的啼哭，承載過他青春的豪情，如今又默默收容他暮年的孤獨。對老張頭而言，運河是刻進骨血的印記；對我們這些喝著運河水長大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永恒的精神家園！
歲月匆匆，如今的我長居南方，每每回淮，只要路過里運河，我就會駐足于里運河畔，喜歡趴在水門橋的欄桿上，看著靜靜流淌的運河水，回憶自己兒時的懵懂、年輕時的過往，回憶運河北岸消防隊東側(cè)的“馬路頭”小巷，也還會想起那個吹簫的老張頭，想起他那揉碎在波光里的簫聲……
運河朝霞 胥全迎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