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買木薯紀(jì)實
作者:張慶松
夜色溫柔,華燈初上,我陪母親漫步于街巷之間。霓虹流轉(zhuǎn),車聲漸悄,忽見一家小店尚未打烊,暖黃的燈光如薄紗般傾瀉而出,在店門前靜靜鋪開一方光暈——光暈之下,赫然擺著一只竹編淺筐,筐中臥著幾節(jié)粗壯飽滿的木薯,表皮褐中泛紫,帶著泥土未盡的微澀與山野初醒的質(zhì)樸氣息。母親目光倏然一亮,仿佛被那熟悉的輪廓輕輕叩開了記憶的門扉。
她笑意盈盈地輕聲道:“瞧,是木薯!”話音未落,時光已悄然倒流——那是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的南方小城,夏夜微風(fēng)拂面,我們提著竹籃逛完街,踏著青石板路歸家;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鐵鍋里清水翻滾,木薯在沸水中漸漸舒展、軟糯、透出溫潤的乳白……那清甜微韌的滋味,連同母親圍裙上沾著的星點面粉、灶臺邊氤氳的暖霧,一同沉淀為歲月深處最熨帖的底色。
此刻,母親眼中躍動著久違的雀躍與期待,那份對生活始終不倦的熱望,如燭火般明亮而恒久。我心頭一熱,脫口道:“買!就買它!”店主利落地過秤,五元一根——價格親民得近乎可愛。我們繼續(xù)緩步前行,母親卻漸感疲憊,便在旺佳旺超市門前那棵濃蔭如蓋的老榕樹下歇腳。她倚著青石臺階,仰頭望著枝葉間漏下的點點燈火,唇角微揚,仿佛已看見今晚灶上蒸騰的熱氣、碗中瑩潤的薯肉,以及那縷穿越數(shù)十年光陰、依然鮮活如初的故鄉(xiāng)味道。
我俯身輕聲道:“媽,您先坐會兒,我先回家把木薯煮上。”——電飯鍋注水、木薯去皮切段、冷水入鍋慢煨……當(dāng)水汽氤氳升騰,清甜氣息如絲如縷漫溢全屋時,我匆匆下樓接母親歸來。推門一刻,她已立在玄關(guān),深深吸了一口氣,眉眼舒展:“聞見了,真香??!”我忙取來素瓷盤盛裝,擺好兩只青花小碗、兩雙竹筷。燈光柔和,蒸汽裊裊,我們相對而坐,剝開微燙的薯肉,露出雪白綿密的內(nèi)里,輕咬一口,清甜沁心,軟糯回甘。我靜靜咀嚼,舌尖縈繞的不只是食物本味,更是血脈里奔涌的鄉(xiāng)愁、時光里沉淀的深情。
原來,離鄉(xiāng)之人縱使行至千里,步履不停,心底總有一方柔軟角落,為故土風(fēng)物悄然留燈——那一根木薯,是土地饋贈的樸素信物,是母親掌心的溫度,亦是我們未曾走失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