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相交的人性智慧
李千樹
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儒家以“謙謙君子”的溫潤包容倡言于世,佛家以“菩薩心腸”的慈悲濟世為圭臬。然而,另一條隱伏于人格脊梁的脈絡同樣不可忽視——“怒目金剛”的剛毅果決,“霹靂手段”的雷霆決斷,“鞭撻假惡丑”的不屈鋒芒。當我們將這兩極并置,便觸及一個深邃的命題:完滿的人格,非單一的柔光或暗影所能成就,而恰在于“橫眉冷對”的峻烈與“俯首甘為”的溫煦,這對看似矛盾的張力中,所熔鑄出的那束“明暗相交”的生命之光。
魯迅先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宣言,早已超脫文學意象,成為人格境界的永恒坐標。此非簡單的情感二分,而是對生命內在復雜性的深刻體認與主動建構。“俯首甘為”,是對純真、善良、弱小的本能呵護,是人性中最溫暖的底色,如大地承載萬物;“橫眉冷對”,則是對邪惡、虛偽、強暴的決絕抵抗,是守護這份溫暖所必需的鋒芒與脊梁。二者一體兩面,缺一不可。無“俯首”之仁,“橫眉”易流于乖戾暴虐;無“橫眉”之勇,“俯首”則可能淪為怯懦與鄉(xiāng)愿。恰如光與影交織,方能勾勒出事物真實的輪廓與立體。魯迅自身,正是這般“明暗相交”的化身:他以筆為刃,犀利解剖“鐵屋子”的黑暗與國民的劣根性,其文字如投槍匕首;同時,他對青年、對底層民眾,又懷著“救救孩子”般的熾熱情懷與無限期冀。這種復雜性與統(tǒng)一性,揭示了人格力量的真正源泉,不在于單一維度的強化,而在于對立品質的辯證統(tǒng)一與情境轉換的智慧。
我提倡做人做事要“三要三不要”,即:既要謙謙君子,也要怒目金剛。既要菩薩心腸,也要霹靂手段。既要歌頌真善美,也要鞭撻假惡丑。用魯迅先生的話說即:“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p>
此所謂“三要三不要”的精髓,便在于這種動態(tài)的、情境化的“權變”智慧?!爸t謙君子”是修養(yǎng)的常態(tài),“怒目金剛”是底線被觸犯時的應激;“菩薩心腸”是悲憫的胸懷,“霹靂手段”是護法降魔的必需;“歌頌真善美”是價值的引領,“鞭撻假惡丑”是清道夫的責任。這要求我們具備一種高超的“情境辨識力”與“行為切換力”。古人云:“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庇盅裕骸熬訒r而中?!泵献蛹戎鲝垺叭收邜廴恕?,亦強調“惟仁者宜在高位”,并肯定“湯武革命”的正義性,皆體現了原則堅守與策略靈活的辯證。王陽明“知行合一”之學,其“知”并非僵化教條,而是包含了對具體情境的敏銳洞察與恰當回應,故能既以德化人,亦能迅平定叛亂,正是“心腸”與“手段”的完美結合。
更深層看,這種“明暗相交”的人格智慧,本質上源于對“和而不同”這一中華文化核心理念的深刻體用?!昂汀狈侵赶町惖幕煦缫粓F,而是“以他平他”,是不同乃至對立因素在更高層面達成的和諧共生與平衡?!吨芤住非げ⒔?、陰陽互濟,構成生生不息的宇宙圖景。人格的養(yǎng)成亦然。片面追求“謙謙”、“菩薩心腸”,可能導致原則缺失、是非模糊,在面對巨大不公或邪惡時失聲失語。歷史上不少“老好人”或“清談家”,其弊正在于此。反之,一味“怒目”、“霹靂”,則可能失卻人性溫度,陷入偏執(zhí)與斗爭哲學。唯有將“冷對”的批判鋒芒與“甘為”的奉獻熱忱、“金剛”的威嚴守護與“菩薩”的慈悲救度有機結合,才能形成一種既立己立人、又達己達人,既葆有赤子之心、又不失斗爭精神的健全人格。這種人格,如太極圖般陰陽相抱,在互動流轉中生生不已,充滿韌性。
放眼時代,這一人格智慧尤為珍貴。我們身處價值多元、挑戰(zhàn)復雜的現代社會,既有需要溫柔以待的個體心靈、亟待幫扶的弱勢群體(孺子之需),也面臨形形色色的不公現象、網絡空間的濁流、國際競爭的壓力(千夫所指之況)。我們既需以“俯首”之姿,精進專業(yè)、服務社會、關愛他人,涵養(yǎng)“真善美”的源頭活水;也需以“橫眉”之志,對歪風邪氣敢于亮劍,對錯誤思潮理性批判,在原則問題上立場堅定。個體如此,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精神氣象亦然:既要有海納百川的文化自信與包容,也要有捍衛(wèi)核心利益與價值底線的鮮明態(tài)度與堅強意志。
真正的強大,是溫柔與鋒芒的合金;真正的成熟,是洞明世事后的愛與擔當并行不悖。在人生的長卷上,既揮灑“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溫暖底色,也勾勒“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清晰邊界,讓生命之光在明暗交織中,投射出一個既堅實又博大、既深邃又明朗的立體人格。這束光,足以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也足以溫暖我們所珍視的一切。
2025年12月7日大雪日于濟南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