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宇宙
文/陳啊妮
我覺得我已有能力
與宇宙展開平等的對視和交談
語言是無聲的,彼此靜心靜氣,默默地
交換東西。從我手心里放出去的,對宇宙來說
實在渺小,但多少是個姿態(tài)
或心意。宇宙還給我的
更小,小到無形
近似于無
在兩只空手掌間,我發(fā)現(xiàn)我的手指向天空時
如此尖銳,以至于深夜的天穹
發(fā)生顫動
時間于宇宙實際上是無所謂的
但對我,金貴得要命
我說,進入讀秒
你必須回答我:
我自何處來
又往何方?
(載《成子湖詩刊》2025年12月上刊)
作者簡介
陳啊妮,中國化工作協(xié)會員,陜西文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
虛空中回響的一場失衡對話
——陳啊妮《我與宇宙》賞讀
文/聊逍遙
閱讀《我與宇宙》時,筆者仿佛走入一個寧靜而空曠的心靈劇場。詩人陳啊妮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場發(fā)生在靜默深處的靈魂對話,一個微小的“我”與浩瀚宇宙的“對視與交談”。然而,這不僅僅是一場普通的交流,更是一幅精神探險的心靈圖景,從中我們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詩人從自我確認、感受到幻滅,再到執(zhí)著追問的心路歷程。這首詩真實地記錄了人類心靈在面對永恒存在時所經(jīng)歷的那種既崇高又卑微,既堅定又困惑的復雜狀態(tài)。
開篇,詩人即以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已有能力/與宇宙展開平等的對視和交談”。這是一種精神的成年禮,是自我意識發(fā)展到某一階段后的自信宣言。這里的“平等”尤為關鍵,它不再是孩童般的仰望,也不是信徒般的跪拜,而是一種試圖建立在理性與尊嚴基礎上的對話關系。詩人特意強調(diào)“語言是無聲的”,這意味著這場對話超越了日常語言的局限,進入了一種“靜心靜氣”的直覺與感悟?qū)用?。我們或許可以想象這樣的場景:深夜獨處,萬籟俱寂,當外在的喧囂褪去,內(nèi)在的聲音變得清晰,詩人感受到自我與宇宙之間那道無形屏障的暫時消融。
“交換東西”這一樸素表述,揭示了詩人內(nèi)心深處的某種期待。她渴望的不僅是被動接受宇宙的啟示,更是一種主動的給予與互動。當詩人說“從我手心里放出去的”,我們幾乎能看見那個具象化的動作,一個人攤開手掌,向虛空奉上自己的微小獻禮。這個姿態(tài)本身包含了一種可貴的謙遜與真誠:“實在渺小,但多少是個姿態(tài)或心意”。這里我們看到詩人心理的第一層:清醒認識到自身在宇宙尺度中的微不足道,卻依然堅持要以某種方式確認自己的存在,完成一次象征性的“輸出”。她想要的或許并非物質(zhì)層面的回報,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回應,一種存在被感知的確認。
然而,宇宙的回應帶來了心理的第一次轉(zhuǎn)折:“宇宙還給我的/更小,小到無形/近似于無”。這寥寥數(shù)語,道出了多少探索者共同的體驗。當人類向宇宙發(fā)出叩問,得到的往往是更深邃的沉默。這種“近似于無”的回應并非真正的空無,而是一種超越人類感知和理解維度的存在。從心理學角度看,這里可能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一種真誠付出后未能獲得預期共鳴的悵然。詩人沒有憤怒或絕望,只是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這種冷靜反而強化了情感的張力。
正是在這種“近似于無”的反饋中,詩人的手,這個貫穿全詩的核心意象發(fā)生了微妙而重要的轉(zhuǎn)變?!霸趦芍豢帐终崎g,我發(fā)現(xiàn)我的手指向天空時/如此尖銳”。從“手心放出去”的給予姿態(tài),到“手指向天空”的尖銳姿態(tài),這不僅是動作的變化,更是心理狀態(tài)的演變。當平等的交換未能實現(xiàn),當對話趨于單向,那種想要刺破沉默、尋求答案的渴望變得強烈?!凹怃J”一詞極具穿透力,它既是物理形態(tài)的描述,更是心理狀態(tài)的投射,那是一種凝聚了全部精神力量的專注與質(zhì)問。而“深夜的天穹/發(fā)生顫動”這一超現(xiàn)實意象,與其說是宇宙真的被撼動,不如說是詩人內(nèi)心劇烈震蕩的外化。在這種震顫中,我們看到了人類精神最動人的特質(zhì):即使面對無垠的沉默,依然要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哪怕這聲音只能在自我的宇宙中激起回響。
詩歌最后部分將這場對話推向了終極層面:“時間于宇宙實際上是無所謂的/但對我,金貴得要命”。這是存在境遇的根本對比。在宇宙永恒的時間尺度中,人類的生命不過瞬息;但在個體的感知中,每一秒都承載著存在的重量與意義。正是這種時間感知的懸殊,催生了最急切的追問:“我說,進入讀秒/你必須回答我:/我自何處來/又往何方?”
“進入讀秒”的命令式語氣非常值得玩味。這是人類將自己有限的時間觀念強加于永恒宇宙的嘗試,是一種帶著悲劇色彩的英雄主義行為。最后的三個問題,即關于起源、歸宿與意義,這是人類哲學與宗教探索的永恒母題。詩人沒有給出答案,詩歌戛然而止,將無盡的思索空間留給了讀者。這種開放式結(jié)尾恰恰是最誠實的:它承認了人類認知的邊界,同時又堅定地站在邊界內(nèi)發(fā)出不屈的追問。
回溯全詩,我們看到了一個現(xiàn)代靈魂的完整心路:從初獲精神獨立時的自信與平等訴求,到在宇宙尺度前感受到的渺小與失落,再到重整旗鼓以更尖銳的姿態(tài)發(fā)出存在之問。詩人陳啊妮沒有沉溺于浪漫的幻想,也沒有陷入虛無的絕望,她找到了一種平衡,在承認人類有限性的同時,堅持人類精神追問的無限權(quán)利。
《我與宇宙》這首詩的魅力,正在于它如此真實地捕捉到了每個思考者都可能經(jīng)歷的內(nèi)在戲劇。在這個科技發(fā)達卻意義焦慮的時代,重新思考個體與宇宙的關系并非迂腐,而是一種精神的必需。當我們攤開空空的雙手,指向沉默的星空,那些關于起源、歸宿與意義的問題便會自然涌現(xiàn)。也許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但正如詩人在靜默中與宇宙展開的這場“交談”,發(fā)問本身已經(jīng)賦予了存在一種特殊的尊嚴與形狀。在茫茫宇宙中,人類的尖銳提問或許微小如塵,但那指向天空的手指,已然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道屬于人類精神的、不可磨滅的軌跡。
2025.12.7稿于容嶼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