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當個人記憶撞上 “被書寫的歷史”
作者：楊 東
我總記得昆侖山上的月光，十六年里，它把戈壁的碎石照得泛著冷白，也把我伏案寫稿的紙頁染得透亮。
那時總以為，日子是刻在時光里的痕，經(jīng)歷過的事、走過的路，都會像天山的雪水一樣，清澈地流在自己的記憶里，不會被輕易改動。
直到后來才慢慢看清，無論是一個民族的過往，還是一個人的際遇，“歷史” 這兩個字，從來都帶著被書寫的溫度 —— 有時是墨色里的公正，有時卻是灰色中的篡改。
少青年時讀史，總跟著課本里的 “朝代歌” 打轉，以為秦漢的旌旗、唐宋的明月，就是中華歷史的全部。帝王的 “仁政” 被反復稱頌，將相的 “忠勇” 被立成標桿，就連《資治通鑒》里的字，都透著 “為君者鑒” 的重量?？赡切┨锕∩峡钢z頭的農夫，如何在災荒里掙扎；市井里守著小攤的小販，怎樣在風雨里討生活；那些沒留下名字的普通人，他們的悲歡離合，全成了史書里 “民安居樂業(yè)” 的注腳，模糊得像被風沙吹過的墨跡，連輪廓都看不清。
后來聽歷史學家講，才驚覺從秦磚到清瓦，我們奉為圭臬的 “正史”，不過是圍著皇權轉的 “王朝敘事”—— 儒家的綱常是丈量對錯的尺，官方的筆桿子是勾勒 “正統(tǒng)” 的刀，寫出來的，從來都是為統(tǒng)治服務的 “過去”，不是所有人的 “歷史”。
那時還覺得，這種 “書寫的偏差” 是遙遠的王朝舊事，直到親身撞進幾件事里，才懂個人在 “被書寫” 面前，有時竟也像史書里的民眾，輕得連一道痕跡都留不下。
單位三十華誕要出書，我把十六年的工作歲月，揉進昆侖、天山的風里。寫自己初到戈壁時的迷茫，寫在風沙里跑采訪的狼狽，寫深夜改稿時臺燈下的孤獨，也寫靠著單位這個平臺，如何把坎坷走成了奮進的路，如何在這片壯闊土地上找到人生的坐標。
稿子交上去，編輯捧著看了半晌，說 “寫得有血有肉，滿是溫度”，可話鋒一轉，還是那句 “不符合要求，沒法收錄”。
我沒多問，心里早透亮 —— 他們要的不是個人的真情實感，不是那些帶著煙火氣的細節(jié)，而是能裝點門面的 “集體贊歌”，是字里行間都透著 “標準答案” 的文字。我的 “記憶”，不合他們 “書寫” 的規(guī)矩，自然要被劃上叉。
1995年的初夏，我記得很清楚，拿到新疆新聞獎一等獎和兵團新聞一等獎證書時，指尖都在發(fā)顫。那篇《赤城心靈的永恒》，是我跑了十幾個采訪點，在亡親者的家里里聽過哭聲，在公墓寒風里受過凍，改了多遍才定的稿，每個字都浸著心血，像自己養(yǎng)熟的孩子。
可幾年后翻《某某報志》，那鮮紅的 “一等獎” 竟變成了 “二等獎”，像被人偷偷換了芯的蠟燭，光都弱了半截。
起初滿是不解，直到偶然從老同事的嘆息里，拼出了當年的真相：那年報社推選 “十佳新聞工作者”，十二位領導坐在會議室里，老總剛說完 “大家談談看法”，C 姓代理主任就像炸了膛的炮，突然跳起來，把莫須有的 “劣行” 往我身上扣，甚至扯著法律條款的幌子，拍著桌子說我 “涉嫌違法”。那些話像冰雹，砸得人耳朵發(fā)鳴，滿屋子的人要么低頭看桌角，要么轉頭望窗外，沒一個人敢吭聲。7 比 5 的投票結果出來時，我輸了，可 C 姓副老總還沒等與會者反應過來，就拍著桌子厲聲警告：“今天的會涉密！誰把內容傳出去，惹出亂子誰擔責！”
原來，我的榮譽早被他們的 “算計” 盯上，成了權力游戲里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更讓我心頭發(fā)沉的是，后來總編辦主任調往內地前，拉著我在辦公室坐了半晌，才吞吞吐吐說起一件事：有次 C 姓主任趁總編辦沒人，偷偷翻出我參評 “新疆新聞獎” 的作品，正往懷里塞時，被他撞了個正著?！澳氵@是小人之舉！” 總編辦主任的話剛落，C 姓主任的臉 “騰” 地紅成了豬肝色，放下稿子慌慌張張奪門就跑。
幸好，公道沒被徹底藏進黑暗里，那篇稿子最終得了特等獎?？晌遗踔伦C書，心里卻沒半分歡喜，只覺得荒誕 —— 原來一個人的努力，要靠 “沒被偷走”，才能換回本該屬于自己的認可；原來 “公平” 二字，在某些人眼里，竟輕得像張可以隨意揉皺的紙。
還有件事，多年后想起仍覺心口發(fā)悶。
我曾在一家工廠的子校當校長，那些年，我看著孩子們從懵懂入學，到背著書包畢業(yè)，看著校園里的白楊樹從細弱長成參天，以為這些日子總會在廠里的歷史里留個影?？珊髞矸搹S的廠志，翻遍了學校領導一覽表，從頭到尾都沒看見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那時因為幾件事，我沒順著廠長的意思辦。
就因為我不合廠長的堅持，我在那里的幾年時光，竟被人從 “歷史” 里悄悄抹掉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起初，我為這些事耿耿于懷，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我不過是個想憑良心做事、用文字說話的書生，為何要被這樣對待？
我的記憶、我的榮譽、我的經(jīng)歷，難道就因為不合某些人的心意，就要被篡改、被抹去？
可后來再讀那些被王朝敘事遮蔽的民眾史，突然就釋懷了：一個民族的 “大歷史” 尚且能被選擇性書寫，能把普通人的悲歡藏進字縫里，我這 “個人小史” 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
其實，無論是封建時代史官筆下的 “正統(tǒng)”，還是如今角落里 “小圈子” 的私下書寫，本質都是一樣的：有人想握著筆，把自己不喜歡的、不合時宜的，都從 “歷史” 里剔除，只留下自己愿意看見的模樣。
可他們忘了，歷史從來不是一張可以隨意涂改的紙，它藏在人的記憶里，藏在口口相傳的故事里，藏在那些沒被寫進文字卻真實發(fā)生過的細節(jié)里 —— 就像昆侖山上的月光，不會因為誰不想看見，就不再照耀戈壁；就像我跑采訪時磨破的鞋、改稿時用空的筆芯、在子校里和孩子們的笑談，不會因為被篡改、被抹去，就不曾存在。
我依然會記得，十六年里昆侖、天山的壯闊，記得寫稿時字里行間的心血，記得那些不公與荒誕。
而作為一個書生，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記憶，用質樸的文字，把真實的經(jīng)歷寫下來 —— 因為我始終相信，無論 “被書寫的歷史” 如何變幻，那些真實的、有溫度的記憶，終會像戈壁里的胡楊，在歲月里站成永恒。
而那些試圖篡改歷史的人，終將被時間的風沙埋進塵埃，這是歷史從未變過的規(guī)律。
作者簡介：
楊東，男，漢族；中共黨員；2016年12月31日退休；筆名 天然，主任記者。出生于甘肅民勤縣農民之家，20世紀60年代初隨母親落戶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一師三團，務農兩年，服兵役兩年，當教師六年，在地省報當記者編輯十余年；歷任中國新聞社新疆分社采編中心主任、兵團支社社長、《兵團新聞網(wǎng)》總編輯。新疆作協(xié)會員，曾當選為新疆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著有報告文學集《圣火輝煌》、《共同擁有》、《湘軍出塞》、《天之業(yè)》、《石城突破》《永遠的眺望》和散文通訊特寫集《陽光的原色》、《風兒捎來的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