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鬧子奇遇記
文/熊友國
在我們湘南，把集市叫作“鬧子”，于是把趕集就叫作“趕鬧子”。
現(xiàn)在改革開放，各地都有農貿市場，趕鬧子不但方便，而且上市的農副產品應有盡有，隨便你挑?？墒?，在五十多年前卻不是這樣的。那時雖然也有集市，但農副產品很少。因為農民只能自產自銷，不能隨便把自留地里種的蔬菜水果拿到集市里去賣，更別說豬肉、雞鴨了。如果誰去賣了農副產品，就會被扣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遭到批判處理。
有的年輕朋友可能不相信，哪有這種事呢？今天我講一個趕鬧子遇上的奇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連我都會不相信。
上個世紀70年代初，我下放到臨武縣五里堆農場做知青。我們吃的糧食、副食品都是國家定量的，大米要憑糧簿到鋪下糧店去買，豬肉每人每月一斤要憑票到縣城食品站去購，甚至煤油、白糖都是由供銷社憑票供應。
那天，我到離場部三里地的鋪下圩去趕鬧子，打算買點煤油，如果機會好再買幾個雞蛋回去改善一下伙食。
我在鋪下供銷社買了煤油，就在集市里轉轉，尋找雞蛋。可是集市的攤子大多賣些農具諸如鋤頭、鐮刀之類，還有日常用品比如斗笠、凳子等。至于水果、蔬菜很少見，雞鴨蛋類幾乎絕跡。我感到失望，正想回農場，卻被一位農村婆婆叫?。骸澳闶遣皇且I雞蛋呢？”
我轉身一看，這位農婦大約60多歲吧，穿著藍布大衣襟，背有點駝，眼巴巴地看著我?？墒撬磉厖s沒有擺放雞蛋。我遲疑地回答：“是呀，但是你……”
她擺擺手，不讓我說下去。然后像地下工作者那樣四下看看，輕聲說：“你跟我來?！?/span>
我莫名其妙地跟著她走到近旁一戶人家，她進去捧了幾個雞蛋出來。我付了錢。她高興地走了。
我也很高興，慶幸今天運氣好，終于買到幾個雞蛋。正要往回趕，忽然聽到集市北面?zhèn)鱽硇[聲，好像有人在吵架。我旁邊有些人紛紛往那邊跑去。出了什么事啦？好奇心驅使我也往北面趕過去。我卻不敢跑，生怕打破了背包里剛買的那幾個雞蛋。
集市北面有條大路，是通往羅平村的，在大路和集市交叉口圍了大群人。我捂著背包，小心翼翼地擠進去，看見供銷社的干部，一個長著連腮胡須的大漢正在聲色俱厲地訓斥一個老頭：“你這是搞資本主義，我們要堅決打擊！”
老頭約莫50多歲，身材矮小，黑黝黝的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他蹲在地上，身邊躺放著一擔甘蔗。甘蔗呈青綠色，似乎剛從地里砍下來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香。老頭申辯道：“這是我家自留地里種的，想換點油鹽錢?！?/span>
“還要狡辯，今天就要割掉你的資本主義尾巴！”
老頭害怕了，自言自語地說：“那我不賣了。我這就挑回去……”
“不行！你給我挑到供銷社去，沒收！”連腮胡須厲聲喝道。
老頭急了，弓著身子給連腮胡須作揖，哀求道：“你讓我送幾根給朋友行不行？”他瞅瞅周圍的人群，尋找他認識的人，希望用甘蔗做點人情。圍觀的人們默默地觀看，沒有人敢替老頭求情。
可是連腮胡須立場很堅定，一點不肯通融，仍然命令老頭按他的指示辦。老頭只有哭喪著臉，把甘蔗挑到供銷社去。
看著老頭被擔子壓得像蝦米似的脊背，我感到很悲哀。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勞動果實瞬間化為烏有，老婆孩子還盼著他買油鹽回去呢?？蓱z老頭滿頭大汗挑了甘蔗到集市上，最后卻兩手空空地回去。他怎么向家里人交待？
如今回想起來，我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如果那位老農現(xiàn)在挑甘蔗到農貿市場來賣，一定能拿到一大疊人民幣，可以買許多好東西回去，全家人不知會有多高興哩！可惜，沒有如果……
作者簡介：
熊友國，男，祖籍江西省豐城市。湖南師范大學本科畢業(yè)，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網(wǎng)專欄作家。1948年2月生于湖南臨武。1965年9月參加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1981年9月參加教育工作。公開發(fā)表文學作品上百篇，著有游記散文集《走天下》十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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