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舊時光 40*50 布面丙烯 2024
——有關(guān)尹儉和他的詩集《一次花園》
楊子
1991年8月8日那天，我和向陽，兩個供職于新疆文聯(lián)、已經(jīng)在新疆生活了很久的人，從烏魯木齊出發(fā)，踏上念叨了太久的阿里之旅。三四天后從葉城乘軍車去獅泉河。那會兒新藏公路還是險峻的老路，我坐在駕駛樓右邊，車窗外就是萬丈深澗，完全看不到路面，嚇得我魂飛魄散。坐在我和司機中間那個在阿里開飯館的四川小伙卻不管不顧，像在平地公路上一樣，呼呼大睡。
1000公里的路走了6天。在喀喇昆侖的一處兵站，一位面色黧黑的邊防營長讓我猜他年齡。我說：40多。他不動聲色地告訴我：28。
神奇的岡仁波齊峰是在去阿里的路上見到的。還有藍到近似烏黑令人敬畏的天空。還有迥異于敦煌壁畫的古格王國夏宮遺址內(nèi)的偉大壁畫。
到獅泉河后，一位即將退役的邊防團長帶著我們在阿里神游了半個多月，阿里的幾個縣都去了。之所以有這樣的好運，是因為我在《民族作家》的同事尹儉早年就是阿里軍分區(qū)的一名軍官，這趟了不起的阿里之旅是他和仍在阿里服役的戰(zhàn)友牽的線。
1985年初次見到剛從阿里回烏魯木齊探親的尹儉，是在民主路32號自治區(qū)文聯(lián)那幢老辦公樓里。那會兒他和后來我見到的那位邊防營長一樣，面色黧黑，渾身透出強烈的高原紫外線的氣息。后來我讀到他發(fā)在《解放軍文藝》上跟誰都不太一樣的小說。后來我在他家見到他阿里的戰(zhàn)友，跟他們一起喝過酒，我甚至學會了用左手劃拳。也見到他樸素的父母。他父親早年是陶峙岳手下的一名軍官，后來追隨自己的長官起義。他母親我記得是抽煙的，典型的北方婦女。
可惜尹儉沒來得及將他的小說打磨到讓更多的讀者震驚，就猛地向右，轉(zhuǎn)向更熱門的電影，這一轉(zhuǎn)就是30年！我知道他在影視領(lǐng)域收獲了足以向單位和家人交差的功名，但不知道這個當年的小說家是否真的獲得了內(nèi)心的慰藉。
好像是大前年，已經(jīng)從新疆退休、定居成都的尹儉，突然改了個怪怪的名字——伊牙（不知有何深意），突然做起了詩歌公眾號，發(fā)一些朋友的詩，偶爾也發(fā)自己的詩。手機上信息太多，所以我沒怎么留意。兩個月前他發(fā)給我一個文件，說剛剛編好自己的一部詩集。
《一次花園》是這部詩集的書名。我一口氣讀完，發(fā)現(xiàn)其中頗有我熟悉的曾經(jīng)在他小說中閃耀光芒的那些手段，可以說是他向著詩歌來一次文體越境的漂亮的奔襲。在我頑固的記憶里，他的小說跟誰都不太一樣，他的詩無疑延續(xù)了那種異質(zhì)色彩。
讀者立刻就可以發(fā)現(xiàn)，尹儉這部詩集突顯了一個長年沉浸于中國西部廣漠世界的作者的肉身經(jīng)驗和奇崛想象，與外來者獵奇并且因獵奇多半總是誤解的一兩瞥迥然有別——他生長、存活于那個漢、藏、維吾爾文化相互交融、不可言傳的神奇的世界，那個將塔克拉瑪干、岡底斯和慕士塔格，將烏魯木齊、喀什噶爾、和田、塔什庫爾干、伊寧、阿勒泰、獅泉河、古格王國以及酷似宇宙盡頭的岡底斯高原兵站，將多民族的共存和馬合木德·喀什噶里的《突厥語詞典》銜接在一起的魔幻的世界，身上流淌的固然是漢人的血液，而精神內(nèi)核的底色無疑是混血的。他骨子里的野生力量和魔幻種子正是源自這種混合文化的滋養(yǎng)。
在這部詩集中，有時他在一座沒有門或者被杜尚別飛來的一只鷹蹬壞了門、昆蟲和飛禽前來拈花惹草的魔幻花園里——
月色像清水一樣灌進沒有圍墻的花園
我看見一個清瘦的人 就在那里
他就站在蝴蝶高的門檻，輕輕說：
馬合木德·喀什噶里
“他”是在說“我就是馬合木德·喀什噶里”？還是帶著敬畏之心喊出那位大師的名字？這首詩放在詩集第一首的位置，非常恰當，這是非常尹儉的一首詩。哈哈，現(xiàn)在應該說，是非常伊牙的一首詩！
有時他在各地行走，目光逼視浪漫外衣下被商業(yè)長驅(qū)直入的和田、阿勒泰和格爾木。有時他在生死輪回的上空飛，打量他在其中愛著、忍受著的人間，也打量另一側(cè)的墓園，而這飛行始終受著地上的生命經(jīng)驗之風箏線的掌控而不至于飛到我們的眼睛看不到、我們的情感與經(jīng)驗無法體會的胡里麻糖（新疆方言，意為亂七八糟）的地方。他也寫到刻骨銘心的軍旅生涯，其中一首里有關(guān)“遺囑”的細節(jié)令人直冒冷汗，而這曾經(jīng)是他日日面對的現(xiàn)實——從中印邊境小沖突的視頻中，可以看到那是怎樣殘酷的生死瞬間的考驗——正是尹儉和他的戰(zhàn)友們當年駐扎的那片土地！這是那年我們在阿里漫游時絕對體會不到的壓在深喉里的悲愴。
他寫到父親，也寫到母親，他的詩是他對我見過的兩位老人和他們身后更多邊疆老人苦難命運既敞露又深藏的情感的表達。
他去套牲口
一匹溫和的騾馬
第二十一次被他的連長看中
他帶它回來
拴在一棵老榆上
“第二十一次被他的連長看中”也是典型的尹儉風格，只是現(xiàn)在應該稱之為伊牙風格了。
小說家尹儉的詩歌有點讓我想起小說家胡安?魯爾福的攝影。魯爾福鏡頭中的墨西哥與尹儉置身的西部在地貌和精神氣息上有某種神似，區(qū)別部分在于墨西哥的高大仙人掌換成了中國西部的胡楊樹、芨芨草和高原青稞。魯爾福的攝影和他的小說是一種互文關(guān)系嗎？很有可能二者互為倒影，互相看見，心領(lǐng)神會。尹儉的詩歌和他的小說之間的對應，應該也是這樣。在我的記憶中，20世紀80年代后期尹儉有關(guān)藏地的短篇小說頗有幾分魯爾福的影子，現(xiàn)在想來，這正是當時我狠夸他小說的原因之一。
同時把小說（或戲?。┖驮姼柽@兩件手藝活做到精絕程度的人是罕見的，外國作家里有歌德、哈代、博爾赫斯、布萊希特和卡佛，中國作家中有魯迅、廢名和韓東。尹儉早年閃亮登場后隱身太久，說他的小說和詩歌都已如何了得，有吹牛嫌疑。但是沒關(guān)系，這反而使得他有機會接連拋出他上乘的小說和獨異的詩歌?！兑淮位▓@》中的這些詩歌盡管還有細節(jié)上的瑕疵，但這不妨礙他用超常的想象從這些瑕疵上碾過去。我相信這些詩會像他早年小說中那件“脫手的冷兵器”一樣，在讀者眼前寒光一閃。
當代的西部寫作已經(jīng)耕耘了半個多世紀，尹儉的小說和詩歌讓我相信，這廣漠的地帶仍然有我們的目光從未觸及的寶石，等待我們睜開內(nèi)心的眼睛，發(fā)現(xiàn)它們。
2025年2月23日于廣州
我的花園沒有門
尹儉
一次花園
從杜尚別飛來的一只鷹
蹬壞了我花園的門
那是四月 蜻蜓剛剛學會飛行
蝴蝶還在搖籃中睡到五月出行
五月的鷹將代表那地方飛行的氣象
蝴蝶因此吻遍所有的花癡
我的花園沒有門
它飛過的地方便是門
再過幾天一匹馬將要來訪
它踢倒過我的南墻 那是土庫曼的馬
撒馬爾罕的剛剛1娶親也要經(jīng)過此地
摘幾只花骨朵
我的花園沒有門
一朵花開 十朵花開
馥郁芳香的地方就是風流倜儻的通道
有門沒門昆蟲、飛禽都會來此拈花惹草
可圣人說 諸事沒有光 情愛有羞恥
阿圖什來的一群螞蟻不同意爬高下底 它們要拆西墻
那是我在撰寫《柔巴依大辭典》時 不見了西墻
我寫作了一百年
它們大概也經(jīng)過討論 用時百年拆了西墻和北墻
北墻已經(jīng)動搖了 一只蜜蜂穿墻而過將它撞
我本打算回去結(jié)婚娶新娘
我也記不清 是它要娶妻生子 還是我？
從別失八里來的人更直接
他們直接拆了東墻不補西墻
我就在那夜夢見了清水的月色
月色像涼水一樣灌進沒有圍墻的花園
我看見一個清瘦的人 就在那里
他就站在蝴蝶高的門檻，
輕輕說：馬合木德·喀什噶里
……
我的花園沒有門
鳥兒飛過
它的背影是門
風吹過它的流聲是門
世間往事皆無里外
我叫它“一次花園”
當有什么來訪
我知道我坐在上面
他們坐在下面
我坐在明處
他在暗處
夏天剛到秋天就來了
夏天剛到秋天就來了
我喜歡上了一副圖瓦人的斧頭
在禾木
斧頭讓白樺木閉嘴
把口中香氣獻給河對面那位寡婦
寡婦喜歡劈開木頭的斧頭聲
我喜歡上了寡婦
我把她的秋草堆得高高
把男人的足跡通到給棕熊下夾子的地方（壞笑）
把屁股曬得像太陽能板
那樣充好電 木屋里盡是冬宰的牛鞭馬鞭
我沒有那么壞
也沒有那么好
斧頭傷到的是風的舊戀 白樺樹還會長得更壯
一切都準備好了
我發(fā)現(xiàn)過冬的牧草少了
我以為是競爭激烈熊也開始吃草
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它也在為它的情侶鋪墊
但不知是不是也是一位寡婦
冬眠過去
熊帶出了它的三個孩子散步（這真是奇跡?。?/span>
我們在雪地上留下了二三腳印
沒到夏季
就消失了
伊寧木匠
其實我的老家是惠遠
可我卻沿著一條木匠活路來到伊寧
我聽說我家用來簽署《伊犁條約》的那張桌子
已經(jīng)用作牛圈的圍欄
簽了合約又不走的白俄老鄉(xiāng)
租了我家接生庭院 已經(jīng)百年未繳房費
活著的人不知道 死去的人也從不托夢
燕子和老牛從不為疆界爭論
它們有時認真吵架
是為了多看一眼對方莫名其妙的食物
我來了 它們各行其是
站在接生庭院門口 我成了陌生租客
看來我們走后這家人生了許多孩子
她詢問我要租多久
我說我要造張桌子
閱讀紀曉嵐的詩書和林則徐的奏折
我想得出結(jié)論 我們都是木匠
她驚訝地搖搖頭
我又說我要給全城重新刷一遍漆 造一座門
工錢就讓馬夫從門縫中結(jié)算
我要的奢侈就這么多
只有我能聞透伊寧庭院的醇香
有誰知道呢
喀什噶爾 一粒塵埃就洗凈的城
喀什噶爾 一粒塵埃就洗凈的城
我的淚水卻把小巷灰土全部掀起
無花果和夾竹桃把庭院時光輕輕撥動
這樣兩根時針 讓我的思念無處在喀什安頓
如果我特別思念喀什噶爾 這根時針將要折斷
圣人說 心情折磨不起
無論愛 還是其他……
喀什噶爾 即使一滴清水就將你洗凈
我仍然喜歡在晨光和塵埃中 關(guān)注
飛奔的兒童
和婦女的眼神
如同 清水和塵土歸于日光的魂
我在清晨
騎著我的坐騎
從最干凈的地方出發(fā) 朝塵土飛揚的巴扎趕去
我喜歡一粒塵埃靜落的地方
如此生活 還有什么不足
第六只羊
我的朋友吾甫爾
已經(jīng)有五只羊
他把第六只羊畫在了墻上
從此 這只羊自由了
它不再按時出行 不再按時歸來
它的牧場是墻
它還節(jié)約 總是在深夜 把天光扯下來
當作牧草 喂給這般 主人賜予的自由
天光何來？
對此 他們都很謹慎
第六只羊 必須在墻上
才能安慰我朋友吾甫爾的心
與神燈一夜
天葬便宜些
火葬貴一些
他說 高興的時候
山是一堆石頭
憂郁時 山是神山
看見燈 神不在
看不見 燈在
歇武鎮(zhèn)
我與一個九歲出家的年輕喇嘛暢聊虛無
他說 其實人的靈魂很輕
無須金錢運送
但給亡靈誦經(jīng)超度 生者還是要付錢
“我們靠這個生活”
他微笑著說
我則問他 寺廟后面那道小門是否有生活區(qū)
生活區(qū)的后邊有沒有廁所？
他笑了
你是對的
他說
我們所得快樂只有酥油燈那么大塊地方
所得煩惱是我們的身體
因此要點燈看守
在人間的廁所點上一盞燈
照亮人唯一的天真 屁股
也有神意
“有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褲衩”
他看清了我 了解了我
贈我箴言
廟外的“神”極少謙卑的衣衫
一生的快樂 如同上了一趟廁所并且有哲學
謙卑是上師
他說
塔爾寺
我寫下三句廢話 在塔爾寺
都用上了：
塔爾寺是香薩阿切建立。
香薩阿切是宗喀巴的母親。
宗喀巴大師創(chuàng)立佛系格魯派黃教。
現(xiàn)在
在收獲青稞和熬制酥油茶后
她像一個收獲農(nóng)事的大院
閉關(guān)修行的紅巷子里常有油鹽醬柴的味道
修行的修行 送飯的送飯
我在蓮花谷
沒有磕長頭
沒有點酥油燈
沒有祈愿 也沒有所求
不知為何
那些塔林像一顆顆白菜 它們昭示
在有愛的時候 白菜和蓮花是一回事
在后院 我看到香薩阿切正在為活佛烹飪
正午的食材
這個活佛已不是那個宗喀巴
這個香薩阿切已不是那個母親
這些食材也不是那時的圣餐
“而你還是那時的你”
一位農(nóng)婦走過來告訴我
她剛給僧侶送去了酥油和白菜
在她眼里 我與酥油、白菜、塔爾寺一樣白
我向上師借了一壟僧侶們栽種的菠菜
精心把它吃下
心里就盛開了一朵蓮花
我知道那是菠菜
但心里很快樂
——選自詩集《一次花園》（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 2025.8）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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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1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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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圓桌“：李雙｜組詩《復印機自動打印了海邊的沙地》品讀及創(chuàng)作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