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謎鑰匙疑障之源
藍弘
《紅樓夢》被稱為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是一部描寫大家族衰亡和眾多人物悲劇命運的交響曲，是一部具有濃郁的悲劇色彩和深刻的思想內涵的巨著。《紅樓夢》這部巨著給我們后代留下了太多的謎團：作者之迷，作品未完之迷，人物命運之迷，作品隱喻之迷，批書人之迷等等?，F(xiàn)在僅留存下來曹雪芹前八十回的書稿，后四十回是高鶚續(xù)寫的。后四十回到底是曹雪芹未寫出來，還是寫出來遺失掉了？這也是多年來人們爭議的疑案。在高鶚續(xù)寫的后四十回中給出的人物命運的結局是不是符合曹雪芹的原意？這就引起后人的普遍爭議。
人們是根據什么來推斷高鶚的續(xù)作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呢？主要是根據四點：
第一，前八十回文本中的人物描寫所蘊含的人物命運走向。小說家在編寫小說作品時，對作品中的每一個人物的命運都有一個按作品的自有邏輯需要的預設，而且每一個人物的命運都是通過小說文本鋪展開來的細節(jié)體現(xiàn)的。不看結尾，僅從前面文本中人物命運走向的細節(jié)描寫就能多少猜測出人物命運走向的結局。根據前八十回中人物(尤其是重要人物)活動的介紹，大概能推測出曹雪芹設計這個人物的基本構思和人物命運結局的安排，也就是說從邏輯上判斷高鶚對人物命運的結局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原意。
第二，通過曹雪芹在前八十回埋下的線索來推測人物的命運結局。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大量運用到草蛇灰線的寫作手法，暗設伏線、伏筆千里，一些細小的細節(jié)賦予深遠的寓意。例如，第七回寫道：薛姨媽讓周瑞家的把十二支紗花送給黛玉和幾個姑娘，周瑞家的在送給四姑娘惜春的時候，惜春正在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說話，周瑞家的把花匣打開，說明緣故。惜春笑道：“我這里正和能兒說，我明日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花兒來。若剃了頭，把這花可帶在那里！”[3]曹雪芹在第七回的這個細節(jié)實寓意著惜春未來出家的人生命運。
第三，通過第五回給出的判詞和《紅樓夢》十二支曲，這些判詞和曲子，是對書中許多女性命運的預言書。《紅樓夢》第五回重點描寫了賈寶玉在夢游太虛幻境的過程中，在警幻仙姑的帶領下，進入“薄命司”，看到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和又副冊，在這些冊子上面標注著預兆十二位女子人生命運的判詞。例如，寶玉首先看到的是晴雯的判詞：
上面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亦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滿紙烏云濁霧而矣。后有幾行字寫著：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我們先看判詞。霽的含義是雨后天氣放晴，雯是指呈花紋狀的云彩。“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兩句已經點出了晴雯。雨止放晴，是指白天，白天和月肯定是難于相逢一起的，霽月難逢也指晴雯這樣的姑娘難以找到。彩云易散，則預兆著晴雯生命短促和虛幻。晴雯從小被人賣到賈府的奴仆賴大供役使，連父母的鄉(xiāng)籍姓氏都無從知道，地位原是最低下的，因此說“身為下賤”?？汕琏┰谘诀咧凶罹哂歇毩⑿愿瘢瑥牟桓视谧约旱拿\，也從不逢迎。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晴雯那里是一個丫鬟，分明是一個個性十足的小姐千金，因此說晴雯的心比天高?！帮L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是說晴雯生的秀美風流，敢怒敢言，并因此招惹人的怨恨。寶玉喜歡晴雯，寶玉對晴雯的情感完全不似寶玉與黛玉的感情，他對女孩子有一種天然地喜愛和珍香惜玉的情感。晴雯去世后，寶玉專門寫了《芙蓉女兒誄》來祭奠晴雯，所以說“多情公子空牽念?！?/font>
下來我們再看這幅畫，既非人物，亦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滿紙烏云濁霧而已。烏云濁霧暗示晴雯所處的環(huán)境充滿詆毀與壓迫。她因“風流靈巧”遭人嫉恨，最終在抄檢大觀園的“濁霧”中被誣陷驅逐?！皽迦尽奔挤ㄖ须鼥V的灰黑色調，象征謠言與污名如同墨跡般難以洗凈，呼應晴雯蒙冤而死的結局。這幅畫并非簡單寫景，而是以象征主義手法構建了晴雯的悲劇命運：她如短暫穿透烏云的月光，終被時代的“濁霧”淹沒。理解此畫，需將其與判詞、晴雯的生平事件聯(lián)動，方能觸及曹雪芹對個體尊嚴與命運暴政的深沉追問。
第四，根據在《石頭記》中脂硯齋的批語來窺測人物命運的結局?！都t樓夢》中保存了大量的脂硯齋的批語，脂硯齋是誰學術界雖然至今沒有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和曹雪芹有非常親密的關系，曹雪芹在書中所寫的許多情節(jié)脂硯齋都知道。例如，在第十八回說道元春點了四出戲，第一出，《豪宴》，脂批：《一捧雪》中，伏賈家之??；第二出，《乞巧》。脂批：《長生殿》中，伏元春之死；第三出，《仙緣》。脂批：伏甄寶玉送玉；第四出，《離魂》。脂批：《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通過讀脂硯齋這些批語我們就能夠窺觀出賈家衰敗的命運，元春和黛玉死亡的悲劇命運。
《紅樓夢》第五回的判詞和十二支曲既是解開《紅樓夢》眾多疑團的一把鑰匙，同時也為解開這些謎團設置了許多疑障。為什么這樣說呢？這些判詞并不是直白地寫出來人物的命運，而是用詩詞、曲子和畫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在詩詞曲調中運用到象征與隱喻、諧音、典故、拆字等多種表現(xiàn)手法，讓判詞具有雅趣，同時又可以從多角度理解，讀判詞就像霧里看花、隔簾望月，讓人產生一種似此像彼的不確定的朦朧感，使得判詞具有了多義性。例如“玉帶林中掛”是林黛玉的判詞，“玉帶”象征尊貴的身份，而“林中掛”，暗示黛玉的悲劇與賈府高門相關。在這里“掛”是自縊？是病逝后靈魂飄零？還是象征理想在世俗中的懸置？意象的模糊性留下多重想象。再比如，“一從二令三人木”是王熙鳳的判詞，在這里“人木”合為“休”，就運用到組字法，但“一從二令”歷來有爭議：可以解釋為賈璉對鳳姐態(tài)度從順從到命令，因為暗含“冷”（令、冷諧音），也可以解釋為“冷休”。這句判詞因過于凝練成為紅學公案，既有“三階段說”，亦有拆字解為“冷來休”，凸顯命運的動態(tài)復雜性。
第五回的判詞如同一面棱鏡，使每個人物的命運在不同角度下折射出奇異光彩。理解這些判詞時，需兼顧文本細讀、文化典故、全書脈絡及歷史語境，在“確定”與“不確定”之間品味《紅樓夢》的永恒魅力。下來我們隨著第五回的判詞，來分別探討《紅樓夢》中眾多女子的不同的人生命運。
參考文獻
1. 《紅樓夢》第五回：全書總綱與細膩情感揭示
2. 《紅樓夢》第五回概括，助你把握全書總綱
3. 曹雪芹著，脂硯齋評.脂硯齋評石頭記, 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1年5月第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