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搖錢河
作者：王禮貴
在漫長的人生旅程中，經(jīng)歷的人或事都很多很多，但都因行色匆匆，極大多數(shù)人或事都只是走馬燈似地，你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便已成過眼云煙，迅速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而被遺忘。然而不經(jīng)意間，總有一些會自然沉淀凝結(jié)，被深藏在記憶深處。一旦遇到與之相關聯(lián)情境，便會潮水般地涌出，像電影鏡頭似的一幕幕地重現(xiàn)在眼前。家鄉(xiāng)的搖錢河便是我記憶深處的景象之一。
清明時節(jié)，率家人回鄉(xiāng)掃墓祭祖。閑聊中聽鄉(xiāng)鄰發(fā)小講到修華麗高速公路時在搖錢河又挖到幾百公斤的天然純銅之事，因而觸發(fā)了我對兒童時期搖錢河的美好記憶。
搖錢河在距我老家不到兩公里的南山腳下。至于“搖錢河”之名的來歷已無從考證。只聽村里祖輩人講，在很久以前，洪水過后，曾多次有人撿到像牛像狗一樣大小不一，形象各異的天然純銅塊(氧化銅)換了不少的錢。也不知是否因此而得名搖錢河。
搖錢河淵流并不太很長。三川壩西邊山到大安鄉(xiāng)的最高峰峨母菇山，共有三四重山，并逐次增高，再下至金沙江邊。第一重山并不太高，南起黑伍哨丫口，北止清河南則團山子。它像一條綠色的蒼龍蜿蜒起伏，南頭壯尾，全長約六七公里。三川壩的麻沖、張家灣、馬伍里、唐家灣、陸家灣等自然村莊，就錯落有致地依次分布在這山脈的東坡腳下。搖錢河就在山脈以西，第一和第二重山之間的峽谷之中。因山箐兩邊泉眼眾多，無數(shù)條涓涓細流，便匯流成河。由南向北迂回曲折流經(jīng)七八公里，于清河南山腳出谷入壩，繼而轉(zhuǎn)東與盟川河一起注入中泥河，又匯入五郎河流入金沙江。
河口處，兩重山體自然張開，形成相距兩三百米喇叭狀的開闊地帶。河流中一年四季都有水桶般大小的清水長流，水質(zhì)清澈，清涼甘甜。但到了雨季，搖錢河水便匯集東西兩側(cè)山坡雨水，形成洪流，憑借南高北低的地勢落差，以銳不可擋之勢傾泄而下涌出山澗，到了河門口平地，更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四處狂奔撒歡。時而東，時而西肆意流竄。經(jīng)長期沖刷沉積，便沖積形成了以河口為中心點近百畝的扇形河灘平地。河灘平地與周圍的山形地勢和林木便構(gòu)成了三面環(huán)山，一面開口對壩子的絕美自然山水景觀。
河灘東面在第一重山脈的末端處，有一圓圓的小山頭，相對獨立，就像擺在平壩中的一個大饅頭，因此名叫團山子。登上小山頭，極目四望，整個三川壩的山水、田園、農(nóng)舍盡收眼底。沃野平疇，阡陌縱橫，農(nóng)舍參差，炊煙裊裊，薄霧輕繞。一派醉人的山水田園畫卷。若臨近城市，是辟為公園的極佳之處。
團山腳周圍是一片兩幾百年的大橡子樹林，樹軀干粗壯，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清涼怡人。是松鼠和喜鵲的理想家園。河灘南面，山勢微高，坡度稍陡。坡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從山腳延展到山頭。是各種鳥類的棲息地。西邊山是第二重山的陽坡，下部平緩，上部陡峭，直到打鷹腦，垂直高度兩三百米。坡勢陡峭，牛馬罕至，是各種珍稀植物的分布地。中間便是那片平坦開闊的河灘草旬。清清的搖錢河水平緩而悠閑地從草旬中間流過。河灘草甸的石頭下，草叢中便成了各種蟲兒生存繁洐世界。
由于當時土地不是很緊缺，加之無力治理規(guī)范河道，河灘也就沒有開墾成土地。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搖錢河處，便匯集了山巒、陡坡、高峰、懸崖峭壁，古樹、森林、草甸、河流等多種地形地貌；生養(yǎng)了各種各樣的動植物。三面環(huán)山中間闊，避風聚氣物象眾多。加之蘭天白云，鳥語花香，蟲叫蟬鳴。又遠離農(nóng)田村莊。顯得超塵脫俗，清幽靜謐，仿佛是于世獨立的方外之地。
更讓人驚嘆不已的還有搖錢河深處的一道自然奇觀——水沖石碓窩。
順著搖錢河邊逆流而上，曲徑通幽，迂回曲折，沿河流上行五六百米，就能聽到嘩嘩的水流歡笑聲。繞過一小石崖，便豁然開朗，只見一道高大的石坎矗立在河道正中。石坎高約八九米，橫亙整個河道。清清的河水在石坎頂部匯擰成一股，分兩級順勢傾泄而下，濺起一朵朵水花；騰起一層層薄霧；發(fā)出一陣陣歡快悅耳的聲音，尉為壯觀。令人感嘆不已。
因石坎并不垂直，水流未能形成飛流直下的瀑布。而是六七十度的斜坡石坎。石坎頂部因長期水流沖刷，形成中間凹，兩邊凸的槽口。水流集中槽口流出，形成一定沖刷力，順著石坎斜坡歡流而下。長期以往，水流硬是在石頭上沖刷雕琢出象滑梯一樣，深淺適度，光滑無比，恰好能容人體的水流槽。水流至中部低凹處猛力翻滾，形成旋窩，久而久之，就在此處沖磨出了一個像人們舂米的大石臼。水流翻滾出石臼后再次沖向下一級，又造就了相應的另一段水槽，在底部又沖刷出更大一些的石臼。也不知是大自然的有意恩賜還是流水的無意而為，歷經(jīng)千百年的精雕細琢，硬是造就出了這絕無僅有的兩疊水槽石臼的天然奇觀。身臨其境，無不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功所振憾；被流水那持之以恒，以柔克剛的精神所感動。這個水槽石臼不僅壯觀，也是天造地就的洗浴嬉戲玩耍的最佳場所。
人們脫光衣褲，爬上頂端坐在水槽中，然后躺下伴著清水順石槽滑沖入第一石窩，稍歇，又隨水流經(jīng)二級水槽沖入底部石窩。坐在石窩內(nèi)，水深齊頸，搓洗嬉鬧。清涼的水流不斷地在身邊旋轉(zhuǎn)翻滾，然后翻流出石窩外。妙趣橫生，倍感舒暢。又安全衛(wèi)生。其愜意之情難于言表。人們爬上去又沖下來，多次循環(huán)往返。玩累了就光著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光滑的石頭上曬太陽。吵鬧聲、嬉笑聲和流水聲交織在一起，回蕩在徹山谷。常使人流連忘返。
搖錢河不僅風光帶秀麗景色宜人，也是得天獨厚的天然牧場，更是我們兒童的樂園和自由王國。
星期天和節(jié)假日，我們一群發(fā)小把集體分散下放到戶飼養(yǎng)的部分牛馬吆到搖錢去放牧，是最樂意高興的事情。搖錢河三面環(huán)山，又遠離農(nóng)田人戶。里面也沒有通往其它地方的路道，中間和兩山坡牧草豐茂，水源充足。只要把牛馬放進去，守住出口就萬事無憂。不用擔心跑丟，和糟蹋莊稼。還能夠放得很飽。因此我們就有大把的時間用來玩耍，盡情地干自己平常想干而干不了的事情。
春季的搖錢河特別地美。暖陽初照，春風和煦，氣候溫和。落葉的橡子樹剛從睡夢中醒來，吸著春的氣息，慢慢地從枝綻放出鮮嫩的新芽，遠遠望去一片鮮綠青翠，非常舒心養(yǎng)目。大片的森林也逐漸由深綠中生出淺黃，好似也更換了春的新裝。一派生機盎然。微風拂過，枝葉輕顫，便發(fā)出低吟淺唱。輕盈的林濤聲，各種鳥兒的歡叫聲，斑鳩的咕咕聲，蟲蟬們呼朋喚伴聲交織在一起，合成春天交響曲，仿佛天籟之音，使人耳悅心醉。小河蜿蜒，清澈的河水歡快地流淌。河灘、草甸、山坡新草初綠，像鋪上了綠色地毯。知名不知名的野花，這里一朵，那里一簇，點綴在翠綠叢中。有白的、紅的、粉的、黃的五色繽紛，異彩紛呈。蜂飛蝶舞，鳥兒翻飛，像一幅美倫美奐的畫卷，無不使人心曠神怡，令人陶醉?？諝庵星鍙浡能跋恪Ｇ呷诵钠?。
這些美景，對我們生于斯長于斯的頑劣孩童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為奇。倒是優(yōu)美的環(huán)境條件觸發(fā)了貪玩好動的天性，并將其演繹發(fā)揮到了極至。
到了搖錢河，就像到了方外之地，沒有了家長和老師的約束。就像解了龍頭的野馬，在草甸上狂奔。在草地上打滾、翻筋斗。什么“豎青天”、“鷂子翻身”“跳牛弓背”，“斗雞”等等，玩累了又到河邊細沙灘上找漏斗狀沙窩喊“地牯?！?，亂石中翻叫嘰哩(蟋蟀)回去喂鳥。到小河里玩水抓蝌蚪等。玩法多樣，花樣繁多，不亦樂乎。
日近中午，腹中饑餓，伙伴們分頭去地里弄來蠶豆，挖土窯，悶窯豆。燒雷豆，既驚險刺激又好玩充饑。只是弄大伙滿頭大汗，一臉火灰，形似花貓。大家相視，開心大笑。然后到小河邊洗臉喝水。
吃飽喝足后，大家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觀看藍天白云?？粗自骑h浮變幻，引發(fā)了無限的遐思，各自根據(jù)云的變化加想象，議論著變化的白云像這像那。你想什么就像什么。其實什么都像，什么也不像。就在這像與不像之間卻產(chǎn)生了無窮的奧妙和樂趣。
到了夏天，氣候逐漸炎熱，牧草也逐漸茂盛，山林也由淺黃變?yōu)闉榈G，遲開的山花依然爛漫。河水也稍微變小了些，水溫也不再冰冷。又到了我們賽馬、沖石碓窩，野炊的好時節(jié)。
我們牽出各自家的馬，在草甸上比賽，飛馬狂奔，看誰的馬跑得好跑得快。騎馬上高山下陡坡，看誰騎得穩(wěn)騎得好。磨破了屁股也不找醫(yī)生。剪幾撮馬鬃毛燒成灰，相互抹上，既消炎又鎮(zhèn)痛，幾天就好了。再騎時間久了也就不會再破了。
賽完馬，大伙都滿頭大汗，渾身燒熱，就一起去洗澡沖石碓窩，清涼的河水沖洗了汗?jié)n，降低了體溫，頓感身心舒暢，愜意無比。
洗完澡后，我們尋找有利地形，準備野炊。大家分頭行動，兩人進山收集柴火，順便還要偵察鳥窩，尋找彈弓叉和可削得螺(砣螺)的好料子等，兩人負責看管牛馬和物件收及支鍋造飯。其余人等則順河摸石泵(石蛙)和花鰍魚。一個多小時后大家匯合，收獲頗豐，有吃的有玩的各色各樣，品種繁多。大家齊心合力，分工協(xié)同做午餐。不一會兒，香噴噴的鑼鍋飯和一鍋石泵肉就烹制而成。鑼鍋飯就著鮮美的石泵肉和潔白如牛奶的湯汁，大伙吃得狼吞虎咽。其味美程度勝過人間任何佳肴。
秋天的搖錢河更是美不勝收。由于雨水的滋潤，森林變得更加茂盛，山坡變得更加深綠。草甸的綠毯也變得更厚更軟。雨過天晴，在藍天白云的映襯下，走進搖錢河，仿佛是進入了綠的世界，綠色的海洋?？諝馇逍?，景色迷人。這是我們又一個狂歡的季節(jié)。因為山上的野果已次第成熟，雞樅也陸續(xù)出土。我們分兩個較小的伙伴看東西和牛馬，其余分頭上山采摘野果和找雞樅。先是吃栽秧果，也叫紅果兒。繼而是洋團米飯，洋團米飯與藍莓同科屬同吃味，只是顆粒較小，但結(jié)得更密更多，因而成團，成熟變黑把小樹枝壓得著地。用手一抓一大把，可以吃夠吃飽，對人體無害。隨后是榛子果。也是一坨一坨地很好摘，也很好吃。再有就是翻地瓜，也叫地石榴，形狀和吃味跟無花果相似，但個頭小，結(jié)在趴地生長的根莖上。那時有句諺語“六月六地瓜熟，七月半地瓜爛”。我們把握好時令，憑經(jīng)驗找到長糯地瓜的地方，扒開葉子，見到地瓜三五成堆，六七個成片地從土里冒出來，成熟的粉白鮮嫩，白里透紅，煞是喜人。摘兩顆放嘴里，軟糯香甜，美不可言。邊吃邊摘邊往袋里裝。找雞樅也有諺語說“大暑小暑，雞樅拱土”。我們也是把握時令，按往年熟悉的菌窩去找，收獲也是很大。不論是采到野果和雞樅都要均分給看管牛馬的小伙伴，帶回家與兄弟姐妹分享。
到了冬季，搖錢河又呈現(xiàn)出另外一番景象。大片的森林變?yōu)樯罹G，偶有黃葉和紅葉點綴其間。大橡子樹樹葉焜黃，落葉隨風飄舞。西邊數(shù)百米的陡峭陽坡上，一片耀眼的金黃。一眼望去有黃有綠，不但沒有蕭瑟悲涼的感覺，反倒多幾份成熟厚重的美感。
這時節(jié)，也是我們難得的收獲季節(jié)。我們放好牧后，帶上小鋤頭，背上小籃子去采藥。在山腳下挖續(xù)斷，半山腰挖苓，陡坡懸崖處扯石斛等。這時也是農(nóng)閑時節(jié)，因而經(jīng)常有大人到這搖錢河偏坡上割茅草，扯山草，挖藥材，找茅草茶等，使向清靜的搖錢河一時間變相對熱鬧而富有人氣。
我們把每次采到的藥材曬干積攢起來，到采挖結(jié)束后一次性拿到收購門市部去驗級出售，然后將所得的錢買成本子、筆墨和小人書。有時也買幾顆水果糖，嘗著哪甜甜的味道、滿滿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感覺美滋滋的，不知高興了多少天。
總之，搖錢河好像總是有無限的風光；無盡的寶藏；無窮的樂趣像磁鐵一樣吸引我們，并包容陪伴我們度過了艱苦而又快樂的童年時光，與小伙伴們結(jié)下了最真誠無私的友誼。也鍛煉了我們的身體和意志。留下了無數(shù)的快樂的笑聲，成為了我們終身難忘的記憶。
時過境遷，歲月流轉(zhuǎn)。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進步，華麗高速和大安公路橫穿搖錢河，剩余的草甸也已開墾成農(nóng)田，附近也陸續(xù)搬來許多農(nóng)戶。搖錢河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了，但是青山依舊在，古樹依然綠，它見證了社會歷史的變遷，也見證了我們金色的童年歲月；記錄了我們的歡樂；承載了我們一代人的美好記憶，訴說著曾經(jīng)的故事。小河也還在，雖然水流小了許多，但依然清純透澈，它伴著時代的旋律，跳著輕盈的舞蹈，唱著古老的歌謠，歡快地向前流去！
作者簡介：王禮貴，1957年5月出生于永勝縣三川壩清河村，74年7月畢業(yè)于麗江師范學校，1991年在職進修獲云師大中文?？茖W歷。退休前曾長期從事教育教學工作和行政管理工作。自幼喜愛文學，對古典詩文情有獨鐘。時悟人間百味，偶有所悟試筆。
古韻新聲融麗江靈秀，詩心雅韻綻都市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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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清風詩社詩詞詩歌公眾號
主編:山野清風
編審:山野村夫
編輯:山野清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