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網訊 (作者:楊好意 攝影:余彤光) 研討會設在醫(yī)學中心的培訓室。第一縷晨光斜斜地切過長桌,落在那些或新或舊的筆記本上,也落在每一雙靜待的眼睛里。楊好意教授走進來時,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將探頭穩(wěn)穩(wěn)地握在手中,像一位老舵手握住他的舵。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先調暗了室內的燈光。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收攏,只剩下前方巨大的屏幕,幽幽地亮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等待著被星光照亮。
“我們先從‘胸骨旁左室長軸切面’開始?!彼穆曇舨桓?,卻有著某種沉穩(wěn)的穿透力,能壓住儀器低微的嗡鳴。他的手覆在模擬器上——那是一個冰冷而精密的硅膠模型,勾勒出胸腔與心臟的輪廓。然而,當他手中的探頭輕輕落下、緩緩移動時,奇跡發(fā)生了。屏幕上,混沌的灰白光影逐漸分明,凝聚成熟悉的形態(tài):那是心臟,正在“屏幕深處”搏動。右心室,左心室,心房,室間隔……它們不再是解剖圖上的平面名詞,而是成了流淌著生命節(jié)奏的、立體的山河。他用電子筆的尖端點著屏幕,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滑動:“看這里,二尖瓣的前葉與后葉,它們的對合點。每一次閉合,必須嚴絲合縫,像最忠誠的誓言;若有哪怕一毫米的偏差,”他的筆尖一頓,“便是風中的裂隙,終將成為生命的湍流?!?/p>
學員們屏息凝神。一位從新疆遠道而來的女醫(yī)生,微微前傾著身子,睫毛在屏幕的微光里投下顫動的影。當楊教授講解到如何通過細微調整探頭角度,讓原本隱匿的“室間隔矢狀切面”清晰地呈現時,我見她下意識地,用左手輕輕握住了自己持探頭的右手手腕,仿佛在默默丈量,也在默默承諾。
理論課在下午和晚上。九堂課,從最基礎的聲學原理到最復雜的先天性心臟病鑒別診斷,楊教授將三十年積累的山川脈絡,化為一幅幅可供按圖索驥的輿圖。他講儀器調節(jié),那些旋鈕與按鍵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與塑料,而成了“與心臟對話的音準調節(jié)器”;他講標準化測量,每一個數值的獲取,都被他形容為“在心跳的浪尖上,捕捉那一瞬最真實的波峰與波谷”。他沒有講述任何煽情的故事,可當他展示那些“經典病例”的影像時——那些室間隔上宛如天隙的缺損,那些瓣膜開闔間力不從心的顫抖,那些心肌失去彈性后晦暗的色澤——整個教室的空氣,便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光柱里的聲音。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共情,是醫(yī)者面對生命復雜地貌時,共同的肅穆。
真正的光,在操作練習時迸發(fā)出來。培訓室里擺開了高端超聲儀器,學員們兩兩一組,互為“檢查者”與“被檢者”。耦合劑清亮而涼滑,探頭貼上同伴的左胸肋間。起初,屏幕上多是晃動的、意義不明的灰影,像暴風雪中的風景。低聲的詢問與探討交織著:“角度再朝右肩一些?”“對,穩(wěn)住……天,看到了!這是三尖瓣短軸!”
我看到那位內蒙來的醫(yī)生,額上沁出細汗,她的手很穩(wěn),眼神卻緊鎖屏幕,如同牧人辨認風中最模糊的蹄印。她重復了十幾次,只為得到一個教科書般完美的“劍突下腔靜脈長軸-雙心房切面”。當她終于成功,低聲喊出一聲短促的“好!”時,那亮起的眼眸,仿佛映出了屏幕里那個規(guī)整、有力的心室。那不是征服的喜悅,而是一個迷途者,終于在星圖上找到了自己確鑿的位置的安寧。
工作間隙,我偶爾舉目望向窗外。冬日的陽光正慷慨地灑下,將遠處的樓宇、街道與熙攘人流,都溫柔地包裹在一片淡金的光靄里。城市在律動,一種龐大而嘈雜的韻律。就在此刻,我手下屏幕中,一顆心臟正以其精確到毫秒的節(jié)律,收縮,舒張。血液的紅藍色彩流,如一條永恒的河流,奔涌于肌理的峽谷之間;二尖瓣的開闔,輕盈如蝶翼,又沉重如命運之門。
我忽然了悟:這方寸屏幕中的心跳,何嘗不是廣袤人世的微縮回響?那一次次心房與心室的搏動,多像一個平凡的人,在歲月的風塵中,深一腳淺一腳踏出的生命足音。而那瓣膜的每一次開啟與閉合,不也宛如機遇之門、苦難之隙,對眾生或慷慨或吝嗇的昭示?原來,屏幕里外,同是一曲關于存在、磨損、修復與頑強續(xù)航的宏大交響。
這一刻,楊教授正穿行在各房間之間。他偶爾俯身,手指虛點屏幕,低聲提示一兩句;更多時候,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學員身后,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他們的探索。他的身影,在儀器幽幽的藍光與窗外漫射的金光之間,顯得異常篤定。他手中那枚最常用的探頭,線纜盤繞,靜靜地臥在旁邊的消毒巾上,像一艘隨時準備啟航的、小小的舟。
是的,探頭如舟。而我們這些以超聲為業(yè)的人,便是這心海之上的擺渡人。日復一日,我們凝視著那些躍動的光影,那些紅藍交匯的生命之河,那些肌壁上無聲的創(chuàng)傷與愈合。我們漸漸懂得,所謂“以心為鏡”,早已超越了技術層面。那方寸屏幕,最終映照出的,是操作者自身的專注、敬畏與悲憫。當我們將探頭輕輕置于另一個人的胸膛之上,便是將一顆心,溫柔地靠近另一顆心。我們窺見的,何止是血液的流淌與結構的異常?那規(guī)律搏動的光影里,分明是所有生命,在時光滔滔洪流中,共有的那份掙扎的莊嚴、奮斗的尊嚴,與最終趨向寧靜的溫柔。
心鏡瑩然,便足以映照大千。當最后一個切面在屏幕上完美定格,當學員們眼中最初的茫然被篤定的光芒取代,我知道,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已被傳遞。那不只是知識與手法,更是一種觀看的方式,一種與世界、與生命共振的頻率。
窗外,夕陽西下,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匯成一片溫暖而浩瀚的光海。而室內,屏幕上的心影,依然在平穩(wěn)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也如同此刻這教室里,二十余顆心臟,為著同一份對生命的理解,而輕輕共鳴的、永恒的潮音。
編者按:
本文作者:楊好意《心鏡》散文隨筆,以細膩筆觸,將醫(yī)學中心超聲研討會的場景生動呈現。從晨光中的開場,到理論課的深度講解,再到操作練習的專注探索,學員們在學習中不斷成長。文中對生命與超聲影像的深刻感悟,令人動容。探頭如舟,超聲從業(yè)者是心海擺渡人,以心為鏡,傳遞的不僅是知識手法,更是一種與生命共振的頻率。文章讓我們看到醫(yī)學探索的魅力,也感受到醫(yī)者對生命的敬畏與擔當,值得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