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光
文/劉丹
立冬將近,薄衫不抵晚風。趁著周末,我又開始衣櫥換季大作戰(zhàn)了。在衣櫥底,我伸手觸到抽屜深處,外公做給我的那只小木匣還在。輕輕打開,十六封信妥帖地躺在里面,像十六片被時光浸透的葉子,靜靜地散發(fā)著屬于“信”那陳舊而溫暖的光。信封是那種老式的、有些發(fā)黃的樣子,右下角還染著一點陳年的墨漬。我將信紙抽出,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一個易碎的夢。紙張薄而脆,邊緣已有了細細的嚙痕。展開來,那股混合著舊紙張淡淡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煙草氣,幽幽地彌漫開來,像一個溫柔的魂,瞬間將我拉回到那些被“信”所照亮的、溫潤的歲月里。
我的童年,是在陜西鄉(xiāng)下外公家那片厚實的黃土地上度過的。外公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骨子里鐫刻著軍人的剛毅與秩序。但這份剛毅,在面對我時,卻化作了繞指柔。他極愛抽煙,明滅的火星和裊裊的青煙,是沉思時的標配。然而,這持續(xù)了幾十年的習慣,卻因我而戛然而止。那次他抱著我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大概是秦腔聽得入了神,身子微微一動,那燃著的煙灰便飄飄然落下,正正燙在我稚嫩的脖頸上。我“哇”地一聲哭起來,他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拍掉煙灰,看著那一點迅速紅腫起來的燙痕,他眼中滿是懊悔與心疼。自那日后,那縷熟悉的青煙,便永遠地從他的指間消失了。母親后來告訴我,外公戒得極其干脆,只說了一句:“娃皮肉嫩,禁不住?!?一句簡單的話,里面藏著的,卻是一座沉默的、名為愛的山。這份無言的愛,后來都沉淀在他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里。
外公愛看書,愛讀報,愛寫字,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總彌漫著書卷氣和黃土味混合的、安詳?shù)奈兜?。我記得當初央著外公給我做小木匣,是因為他有一個棗紅色的木匣子,里頭收著的,便是那種豎行書寫、自右向左的家信。信紙是毛邊紙,字跡是古樸的毛筆小楷,透著一種遙遠的、莊重的溫情。我總愛趴在一旁,看他小心翼翼地翻閱,陽光透過窗欞,在他那石頭鏡片上跳躍。那情景,像一幅靜默的宋人冊頁。離開鄉(xiāng)下,去城里上學,是我與那片土地、與外公外婆的第一次漫長分別。從此,連接我們的,便是那一個個循著節(jié)氣而來的包裹,和包裹里外公那筆力日漸顫抖,卻從不缺席的家信。那是我最初認識到的,“信”的重量。
最盼的,是端午前的郵包。那總是外婆手藝的盛大展覽。有五彩絲線纏成的、玲瓏可愛的粽子香囊,艾草的清苦氣味絲絲縷縷地透出來,據(jù)說能驅邪避疫;有一兩件她親手縫制的夏衣,布料是鄉(xiāng)間最時興的花色,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干凈氣息。起初,那衣裳總是合身的,可隨著年歲漸長,我像抽條的柳枝,外婆的眼光卻似乎還停留在我離鄉(xiāng)時的模樣。包裹里的衣裳,便常常顯小了。我記得有一件水紅色的襯衫,袖口短了一截,腰身也緊巴巴的,母親看了直笑,說外婆還以為我是那個吃不胖的小丫頭呢??晌遗踔羌路?,鼻尖卻一陣發(fā)酸。我仿佛看見,在昏黃的燈下,外婆戴著老花鏡,用她那布滿老繭的手,一針一線地,將她對遠方的孫女的全部想象與惦念,都縫進了這小小的、已然不合身的尺碼里。那是一種多么笨拙,又多么虔誠的愛啊。而包裹里,總夾著一份外公的信,像這愛的注解與核心。
外公的信,一筆一劃、仿佛是用盡全身氣力刻在紙上的。他的手,在一次搶收麥子時,被轟鳴的脫粒機無情吞噬,留下的創(chuàng)傷是駭人的——手心一個碗口大的、紫紅色的、扭曲的疤,像一枚扭曲的勛章。這樣的手,握筆該是何等艱難??伤男牛偸侨缙诙?。那字跡,也因此有了獨特的形態(tài),時而歪斜,時而用力過猛而墨跡團團,像一個跋涉者在泥濘中留下的深深淺淺的腳印。然而,就是這樣的字,為我搭建了一座通往故土與過往的、堅不可摧的橋梁。這橋梁,是由一封封具體的信構筑的,它成了我少年時代最堅實的精神世界。
信里的內(nèi)容,無非是些家常。開頭總是“吾孫知悉”,然后便絮絮地叮囑,“要好生學習,聽父母老師的話,乖乖長大,勿要掛念家里?!?他總會報一聲平安,“家中一切都好,夏糧收成不錯,你外婆身子也硬朗?!?接著,便是他讀報得來的“天下大事”了,從國家政策的解讀,到鄰村修建了新橋的社會“小事”,他都會用他那帶著老派文人氣息的筆調寫下來,仿佛是要為遠在城市的我,開一扇了解故土的窗。信的末尾,則永遠是那最樸素、也最動人的許諾:“勿念,安心讀書。下次歸來,外公帶你吃武功鎮(zhèn)的肉夾饃,管夠。”
這些白紙黑字的信,在通訊閉塞的年月,是我精神的臍帶??僧敃r代坐上高鐵,電話、手機、視頻如潮水般涌來時,它們便顯得那樣遲緩,那樣“不合時宜”了。我越來越少回信,總覺得千言萬語,在視頻通話里那方小小的、閃爍的屏幕上,說一句“外公我想你”,便已足夠。我甚至在電話里對外公說:“以后別寫信了,麻煩,您手又不方便,打視頻多快。” 外公在電話那頭,依舊是“呵呵”地笑,聲音通過電流傳來,有些失真,他說:“好,好,知道了?!?可下一個端午,那貼著舊郵票的、沉甸甸的包裹,那熟悉的、倔強的筆跡,依舊會固執(zhí)地穿越千山萬水,來到我的手中。他像是在用這種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堅守著一種即將被奔騰的時代所淹沒的、關于愛與表達的古老儀式——寫信。
工作后的一次回鄉(xiāng),才讓我真正直面了時光的掠奪性。那個曾經(jīng)能蹬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前杠坐著表弟,后座載著我,在鄉(xiāng)間土路上騎得虎虎生風的外公,突然就走不動了。那輛曾經(jīng)象征著他力量與活力的“坐騎”,如今孤零零地靠在院墻邊,鋼圈上爬滿了銹跡,像一頭被遺忘的、衰老的巨獸。我看著他,需要拄著拐杖,才能從堂屋慢慢地、慢慢地挪到院門口,然后停下來,望著遠方,大口地喘氣。他的耳朵也背了,我需俯在他耳邊,大聲地、重復地喊叫,他才能聽清一二。他依舊愛看書,卻要舉著放大鏡,看上片刻,便要疲憊地閉上眼。我望著他,心頭涌起的,是一種眼睜睜看著一座大山在眼前風化成沙的、巨大的無力感。那時我才惶恐地意識到,那些我曾嫌“麻煩”的“信”,是多么珍貴的、正在流逝的光。
后來,外公離去,并非是那種緩慢的告別。是突然的,像一個戛然而止的音符。料理完后事,我在他的枕下,發(fā)現(xiàn)了一封尚未寫完的信。依舊是那泛黃的紙,那倔強的、顫抖的筆跡。只開了個頭:“近來讀報,見城中有雨,思你幼時畏寒,望添衣保暖……” 下面,便是一片空白了。那一刻,萬籟俱寂。我攥著那頁薄薄的、未完成的叮嚀,仿佛攥住了外公留在這人世間的、最后一點溫度。所有的視頻,所有的語音,所有現(xiàn)代化的、便捷的通訊,在這一頁殘“信”面前,都顯得那么輕飄,那么虛無。它們能即時傳遞聲音與影像,卻無法讓我再觸摸到那帶著他掌心疤痕溫度的筆跡。它們能存儲海量的信息,卻無法將這份深情,物化為可以摩挲、可以珍藏、可以穿越生死的實體——一封有形的“信”。
我展開如今這封最后的、完整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仿佛能聽見他伏案時沉重的呼吸,能看見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腕。那不再僅僅是文字,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用盡最后的氣力,從光陰的深潭里,為我打撈上來的、不朽的愛的琥珀。窗外,是車水馬龍的無盡喧囂。而我,在這片喧囂的中心,找到了一片絕對的寂靜。我俯下身,將臉頰輕輕貼在那冰涼的、泛黃的信紙上。墨香早已散盡,只剩下歲月沉淀后的、枯索的紙張氣息。可我卻覺得,我正貼在外公溫暖而粗糙的掌心上。外公,您寫的信,我都收到了。那些肉夾饃,透過這薄薄的紙,我嘗到了,真香。您的信,是紙上的光,像一枚溫潤的月亮,正永遠地,照亮我回家的路。
作者簡介:
劉丹,女,1986年出生,大學文化,在《甘肅日報》《散文詩》《散文百家》《中國國土資源報》《蘭州日報》《大地》等刊物發(fā)表作品600余篇。中國國土資源作協(xié)會員、甘肅省雜文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