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無冬
武漢 黃孝林 攝影 梁治洲
南嶺以南,便是嶺南了。
這里沒有冰封雪蓋、玉樹瓊枝的凜冽,唯有椰風拂綠、蕉雨潤紅的溫煦。空氣里仿佛浸滿了蜜,飄滿了香,教人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腑間要開出花來。風裹著花香掠過窗欞,像極了春晨的絮語。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是花朝,夜夜有芳影。即便節(jié)氣行至"大寒",北國正寒凝大地,嶺南的土壤深處,卻早已涌動著汩汩春潮,春節(jié)花市已開始萌動——那不是氣候的恩賜,而是生命不息的歌唱。

嶺南無冬。
你看那木棉,從不懂得含蓄為何物。某個清晨推窗,它已燃成滿樹火紅,無一片綠葉相襯,像蘸著熱血寫就的宣言。肥厚的花瓣墜落時,"啪"地一聲,擲地有韻,不似落花,倒像一顆顆滾燙的丹心,沉甸甸地回歸這片土地。待到花事闌珊,白色飄絮便漫天飛舞,柔柔地拂過面頰,讓人恍惚間分不清——這究竟是江南三月的桃花雨,還是北國暮春的柳絮風?
嶺南無冬。
老榕樹是這片土地最執(zhí)拗的守望者。萬千氣根垂落,如美髯公的長須,在風中悠悠地探詢光陰。一旦觸及泥土,便深深扎下,長成新干,獨木終成林。它盤根錯節(jié)地編織著歲月,將寒來暑往都裹進濃蔭里,連漏下的陽光,也染成了沁人心脾的綠。

嶺南無冬。
菠蘿蜜最是頑皮,總愛把果實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直到某天,濃郁的甜香從床底漫出,你才驚覺春天早已在暗處生根。荔枝樹則很低調地抽枝長葉、開花結果,待到紅果滿枝,讓人想起"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傳奇,想起"日啖荔枝三百顆"的曠達。還有那熱情的簕杜鵑,在馬路邊、高架橋上,肆意潑灑著色彩,像在為每一個奔忙的夢想護航。
就在這草木的喧鬧間,嶺南的暖意悄然滲進人間煙火。

退休后,我在香蜜湖帶著小孫子。那小小的生命像一株不知疲倦的藤蔓,繞著我的膝頭攀爬。他攥著我的手指學步時,溫熱的掌心透過皮膚,仿佛將我沉寂的歲月都捂熱了。感覺是老樹嫁接到了新藤,秋天緊貼著春天,生命與生命相依偎,讓時光也舒緩成溫柔的慢鏡頭。每每這時,同是武漢來同樣帶孫子的戰(zhàn)友梁治洲,便笑瞇了眼,樂開了花,心里構思著,于是他《照孫辦逸事集錦》里又多了一篇"微小說"。
草木有情,人間有緣。就在這樣滋潤的日子里,音樂奏響了重逢的樂章。
在香蜜湖的文藝活動舞臺,我突然聽見了熟悉的小提琴聲——《花兒為什么這樣紅》,我們當年最愛的曲子。循聲望去,竟然是戰(zhàn)友譚志堅!四十余年光陰流轉,那個青澀的琴手如今已執(zhí)掌某樂團首席,唯有琴聲里的那份優(yōu)雅與激情,絲毫未改。我們相視的剎那,眼眶都熱了。這時,夜色般的大提琴聲悠然加入——啊,是多才多藝的戰(zhàn)友白云翔!她微笑著站在不遠處,琴弓輕舞,還是那樣一絲不茍,仿佛我們回到了昨天的排練場。

我的揚琴,同小提琴、大提琴一起——三樣音色,三顆心,在嶺南的暖風中再次交融。那一刻,音符不再是音符,是戰(zhàn)友們重逢的滔滔話語;旋律不再是旋律,是國防綠記憶在琴弦間流淌。嶺南啊嶺南,你不僅記下了溫馨的今天,還讓我們回到了當年燦爛的春天!
這份情緣,在"深圳市老年人才藝大比拼"中綻放出更耀眼的光彩。在我擔任評委和執(zhí)行撰稿人的那些日子,我奔波于各區(qū)的排練場,見證著一樹樹老枝如何綻放新蕊。戰(zhàn)友李曉峰——那個永遠不知疲倦的舞者,與我并肩作戰(zhàn)。無數(shù)個深夜里,我們的創(chuàng)意如簕杜鵑般熱烈綻放。
頒獎晚會直播那夜,當舞臺亮起:
《霓裳秀》如美人魚游弋,銀發(fā)閃爍似浪花輕涌;
《釣魚樂》里老頑童嬉戲,每個眼神都漾著童真;
《雨打芭蕉》絲竹輕撫,嶺南韻味如細雨潤心;
京歌聯(lián)唱行云流水,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完美相融;
薩克斯與架子鼓奏出時代的韻律,讓人的心弦也跟著輕輕顫動……

這些老樹新枝,虬蔓奇葩,哪有一絲暮氣!隱約聽見譚志堅的小提琴與白云翔的大提琴在幕后輕輕應和,為這個屬于所有長者的春天譜寫著最美的和弦。
"放歌蓮花山"更是深圳獨有的風景。每逢周末,漫山歌聲如潮。在那里,我加入了"蓮花山鐵道兵戰(zhàn)友群",結識了一師吹竹笛的張德富。我們這些曾是穿山越嶺的筑路人,如今是安享晚年的特區(qū)人。臉上刻著風霜,眼里卻依然閃著剛毅的光芒,那從胸膛迸發(fā)出的歌聲,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仿佛還能聽見當年開山的炮響、鐵軌的轟鳴,還有那《鐵道兵志在四方》的音韻。

當夕陽為蓮花山鍍上金邊,千人大合唱《春天的故事》高亢響起。歌聲如暖流,在山谷間回蕩,在人心深處激蕩。我忽然徹悟:嶺南無冬,不獨因氣候溫潤,更因這里的人心始終熾熱。那開拓的勇氣、墾荒的決心、創(chuàng)新的韌性、傳承的溫情,如永不停歇的春潮,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這嶺南,原是一片拒絕荒蕪的大地;
這嶺南人,原是一群永遠向陽的行者;
這嶺南扎根的生命啊,原是一首永不終章的春之頌!
嶺南無冬,人間無冬。
責編:檻外人 2025-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