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遠初
七月,又是梔子花開的季節(jié),孩子們放暑假了。當天地的第一縷金光照進老屋的時候,奶奶推開了大門,挎著一只舊竹籃子,把上系著紅布條,底部放著一條毛巾,合作社的豬頭肉是要搶的,老陳說好了扣下來,但是也要去早點。
奶奶找來金黃色的草帽戴上,陳年的汗水味是自家的,又將石墩上的一雙土黃色解放牌球鞋換上,隨后毫不猶豫地朝村后的小路走去。天空蒙蒙亮,田埂上的野草露水很快打濕了褲腳,夏天的清晨萬籟寂靜,蟲子唧唧,公雞奮力打鳴,犬吠聲陣陣,村莊在揉著眼醒來。
“去打肉啊,起這么早?!庇嬗龅皆缙鹂镐z頭的小舅爹。
“小舅爹,這是去地里鋤草吧,這天一會兒就熱得要命?!蹦棠虥]有停下,兩人擦肩而過。
奶奶是白內障,小舅爹也是,他們的眼珠混濁,白色和黑色都死去了,厚厚的白衣裹住了黑色的眼珠,他們在模糊不清的世界行走了多年,我竟從未疑惑,他們是否迷路過。
奶奶走得很快,湖泊的霧氣還朦朧著,偶爾魚兒嘩啦一聲躍出水面,漣漪一圈圈散開,退回到岸邊,湖水又回歸了平靜??恐哆叺男〈幨幱朴?,船槳胡亂地丟在船艙里,湖水碧綠綠的,風正把波浪從南邊吹到北邊。
說不猶豫是假的,馬上要進入山窩窩里,天還沒亮透,奶奶笑了,又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半截埋土里的人了,怕什么?她加快了步伐,大山特有的松樹清香撲面而來,還有暗下來的視覺。路兩邊的野草長勢旺盛,差點蓋住路,這是有多長時間沒人走了?她只能用力去趟,拐了三四個彎,踏過一塊長石駕的小橋,終于沖破了大山的封鎖。
這是一條人工挖的長渠,銀白色的月亮還在天空掛著,渠水膝蓋深,今年夏天干旱,雨水豐沛,長渠的清水會一路歡唱,現在它靜謐而安定,一些青白色的蝦子弓著背,彈得飛快。
夏意深幾許,麥莓紅了半邊田埂。一粒粒的紅色水晶,攢聚成果,植株矮小,有的長在田岸下,有的長在田埂上,每一株能摘一小碗。奶奶摸索著爬了上去,麥莓有刺,她低著頭,左一下,右一下,掐了十幾捧,小心翼翼地放在毛巾底下,小孩子喜歡吃呢。
奶奶吹了吹手,挎著竹籃,一路奔波,到了合作社。
“老陳,今天我來得夠早吧,豬頭肉還在吧?”
“在呢,我給你稱一下,五斤。”
“賒一下賬,等秋天糧食賣了,一起給!”
“行,我給你放籃子里。海帶要不要?”
“給我來一串海帶,再拿兩包鹽,一包紅雙喜?!?/span>
老陳身后的貨架落了一層灰,小店開在路邊,汽車每天揚起的灰塵鋪天蓋地,設在最前面的是一排玻璃柜子,放置了香煙、鹽、零食等。
奶奶的籃子大豐收,她喜氣洋洋,將毛巾把所有的東西蓋好,是不是還要給孩子們買幾個本子?她又轉到了老張的小賣部。
“來3個作業(yè)本子和3支鉛筆,賒一下?!?/span>
“好嘞,不帶幾包面條嗎?”
“行,再拿點粉絲。”
“還沒吃過早飯吧,這里有包子賣?!?/span>
“回家再吃,再去買幾包農藥,蚜蟲把豇豆葉子吃光了?!?/span>
農藥店的尿素味沖得人流淚,奶奶捂著鼻子走到柜臺前。
“老師傅,有沒有打蚜蟲的農藥?”
“新進的蚍蟲林,上次大春家說用的效果不錯,要不要?”
奶奶拿了三包,挎著沉甸甸的竹籃,她的眼中,天空從未透亮過。她雄赳赳奔走在回家的途中,灰白的路面寬敞,沿路都是炊煙裊裊的人家。張墎一樹梔子花開了,雪白色的花擠滿了樹枝,露珠還在花瓣上墜著,淡黃色的花蕊俏俏的,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摘下一朵插在自己的耳邊。
清晨,奶奶推開了大門,孩子們也起床了,梔子花開在奶奶的白發(fā)間,她臉龐素凈,皺紋靜深。姐姐端出一只瓷白的盤子,倒入半指井水,純白的梔子花臥在清水中,姿態(tài)萬千。
2025年9月24日
【 作者簡介】:章遠初,女,1990年出生,湖北黃岡人,定居安徽滁州,安徽省當代詩歌研究會會員,安徽詩詞學會會員,安徽省滁州市作協(xié)會員,安徽青年文學主編。入選中國.合肥第十三屆90后作家聯(lián)誼會,有作品發(fā)表在《淮風詩刊》、《暮雪詩刊》等。
責任編輯: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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