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油燈芯子,結(jié)著一朵豆大的燈花,在壁角里微微搖曳。我蜷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看窗欞外的月色,浸著些初冬的寒氣,漫過檐角的枯草,也漫過攤在膝頭的一本舊書。書頁間夾著的,是前日從院角菜畦邊拾得的一只蝶蛹,褐黃色的殼,像一粒被時光遺忘的干豆子,沉沉地臥在紙頁間,不聞一絲聲息。
鄰舍的更梆子,篤篤地敲過了二更。巷口的老槐樹,枝椏在風(fēng)里抖著,抖落幾片殘存的枯葉,簌簌地響,像誰在暗處低低地嘆。我放下手中的筆,指尖觸到那枚蝶蛹,微涼的觸感,竟藏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悸動。我忽然想起,兒時在故鄉(xiāng)的田埂上,也曾見過這樣的蛹。那時總愛蹲在草窠里等,等它裂開一道縫,等一只濕漉漉的蝶,顫巍巍地掙出來,翅脈上還沾著晶瑩的露。只是那時心急,往往等不得它自己舒展翅膀,便忍不住伸手去撥,到頭來,只落得一只折了翼的蝶,在掌心里奄奄地動,叫人心里添堵。
后來才曉得,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時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蝶要破繭,也要等風(fēng)來,等日暖,等它自己攢足了力氣。就像巷尾那個守著裁縫鋪的老嫗,守著一屋子的綾羅綢緞,也守著一屋子的寂寞。她年輕時也是個愛俏的女子,聽說曾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約好了要帶她去看城里的戲。可后來,那人卻被抓了壯丁,一去便杳無音信。老嫗便守著那間鋪子,一針一線地縫,縫著嫁衣,也縫著思念。有人勸她另尋人家,她只是搖頭,說:“等一等,再等一等。”這一等,便是一輩子。
我常想,老嫗的心,怕也是一枚被時光封存的蛹吧。她把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那些未曾實現(xiàn)的夢,都密密地縫進了針腳里,縫進了一件件華美的衣裳里。她守著的,哪里是一個無望的約定,分明是不肯辜負(fù)的,自己的一顆心。就像這枚蝶蛹,它在黑暗里蜷縮著,不是沉淪,是在積蓄力量,是在為一場驚艷的蛻變,做著最沉默的準(zhǔn)備。
不知過了多久,燈花“啪”地一聲爆響,濺起一點火星。我低頭看時,那枚蝶蛹的頂端,竟裂開了一道細(xì)縫。一道極細(xì)的,閃著微光的縫。我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怕驚擾了這一場寂靜的新生。月光從窗縫里鉆進來,落在那道縫上,縫里慢慢探出一點嫩白的觸須,像嬰兒的手指,怯生生地,試探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風(fēng)從窗外溜進來,帶著些微的暖意。那道縫漸漸寬了,一只蝶,緩緩地,從殼里掙了出來。它的翅還是皺的,像揉過的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它停在紙頁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精致的玉雕。我看著它,忽然想起,人生在世,何嘗不是一場破繭。我們都曾困在自己的殼里,困在旁人的眼光里,困在那些解不開的執(zhí)念里。我們掙扎,我們痛苦,我們以為自己再也熬不下去??煽傆心敲匆豢?,會有一陣風(fēng),一縷光,一點突如其來的勇氣,讓我們忽然就掙脫了那些束縛,忽然就看清了前路。
月亮漸漸西斜,窗欞上的光影,移了一寸又一寸。那只蝶的翅膀,慢慢舒展開來,翅脈上的紋路,像一幅精心繪就的畫。它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帶起一陣細(xì)微的風(fēng),拂過我的指尖。我忽然覺得,這世間的所有等待,所有隱忍,所有的沉默與堅守,都是值得的。就像老嫗縫了一輩子的衣裳,終究縫出了歲月的靜好;就像這只蝶,熬過了漫長的黑暗,終究迎來了展翅的時刻。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那只蝶在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振了振翅膀,朝著窗欞的方向,緩緩飛去。它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片輕盈的云,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天際。
我站起身,推開窗,一股清新的風(fēng)涌進來,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草木的氣息。我看著遠(yuǎn)方的天際,露出一抹淡淡的朝霞,像蝶的翅,絢爛而溫暖。我忽然想起魯迅先生說的話:“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逼鋵嵑沃故乔嗄?,世間每一個心懷熱望的人,都該有這樣的勇氣。破繭成蝶,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傳奇,而是一步一步,從黑暗走向光明的,平凡的堅持。
晨光里,我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破繭的痛,是為了展翅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