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性棲居的星叢：《人間煙火》中的記憶織體與時間密碼（常春藤）
在紅蝴蝶的《人間煙火》中，我們遭遇的不僅是一幅田園牧歌的畫卷，更是一次關(guān)于存在本質(zhì)的叩問。這首以陶淵明“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為起興的現(xiàn)代詩，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被現(xiàn)代性迷霧所遮蔽的生存之門。詩人以“人間煙火”為經(jīng)緯，編織出一張連接過去與當下、個體與集體、瞬逝與永恒的記憶之網(wǎng)。當我們深入其肌理，會發(fā)現(xiàn)這“煙火”并非僅是柴米油鹽的日常，而是海德格爾所言“人詩意地棲居”的東方注腳，是本雅明筆下“星叢”般的歷史記憶在當代的閃光。
詩的開篇即構(gòu)成一個充滿生機的現(xiàn)象學場域：“公雞唱……/菜花香……”。這里沒有主體的強加，只有聲音與氣息的自在呈現(xiàn)。公雞的啼鳴、菜花的芬芳，作為最原初的知覺現(xiàn)象，直接向讀者敞開一個前反思的、未被概念切割的世界。接著，“朝陽的溫潤里/是吉祥/夕陽的依戀里/是安詳”，時間在這里不是線性流逝的物理刻度，而是具有溫度和情感的生存境域。朝陽與夕陽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生存循環(huán)，將吉祥與安詳編織進時間的紋理中，這正是海德格爾所揭示的“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本真狀態(tài)——人并非時間的旁觀者，而是與晨昏共生、與萬物共舞的棲居者。
詩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牛羊成群”、“豬狗喧鬧”、“帶仔的母雞”，構(gòu)成了一個生命繁衍不息的微型宇宙。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將這些尋常物事提升至象征層面：“打鳴的公雞/是幸福的象征/帶仔的母雞/是溫馨的傳播”。這并非簡單的擬人，而是現(xiàn)象學“本質(zhì)直觀”的詩意實踐——在凝視這些日常存在者時，其存在的意義自行顯現(xiàn)。母雞的“溫馨”不是人類情感的投射，而是生命呵護生命的本質(zhì)在現(xiàn)象世界的綻放。甚至連“那些雀兒們”也在“日子里/呼朋引伴”，它們不再是背景中的點綴，而是共構(gòu)此在世界的積極參與者。“似乎歷史的熱鬧/也有它們的功勞”，這句輕巧的轉(zhuǎn)折實則舉重若輕，它將自然生靈納入歷史敘事，打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歷史觀，指向一種萬物有靈且美的生態(tài)整體意識。
最具理論穿透力的，是詩中處理時間與記憶的獨特方式。當“遠去的炊煙/像溫馨的詩歌/藏在歷史里”，當“小橋流水人家/像宋詞里的小令/活在永恒的時空”，我們看到時間呈現(xiàn)出本雅明意義上的“星叢”結(jié)構(gòu)——過去并非僵死的遺存，而是可以與當下瞬間建立辯證關(guān)系的“虎躍”時刻。炊煙既在“遠去”，又同時被“藏在歷史里”；小橋流水既是眼前的實景，又是“宋詞里的小令”。這種時間的重疊與互滲，使詩歌成為一個記憶的劇場，在其中，“忙碌的是身影/安棲的是靈魂/不朽的是記憶/記憶的是歷史”。記憶在這里具有了本體論地位，它不再是個人心理的附屬品，而是存在得以持存的方式。
尤為深刻的是，詩人將這種日常記憶上升到文明傳承的高度：“歷史里/有忘不掉的相思/有望不斷的鄉(xiāng)愁/有萬古的炊煙/在傳宗接代/證明人間煙火/不是傳說/而是真實神話”。“傳宗接代”的不僅是生物意義上的血脈，更是文化基因與生存方式?！叭碎g煙火”作為“真實神話”，揭示了一個民族最深層的集體無意識——那些在農(nóng)耕文明中積淀的關(guān)于和諧、循環(huán)、生生不息的存在智慧。這些智慧并非抽象教條，而是“在生活中閱讀/都能讀出暖意/讀出歷史的蒼?！保窃诰唧w生存體驗中可觸可感的溫暖與厚重。
詩歌后半部分的升華，將個體生命與民族命運置于宇宙論視域中考量：“生與死之間/活著的是故事/是與非之間/存在的是真理/怨與嗔之間/流傳的是文學”。這三組辯證關(guān)系，勾勒出人間煙火的三個維度：故事賦予有限生命以意義，真理在矛盾辯證中顯現(xiàn)，而文學藝術(shù)則成為人類情感的永恒容器。當詩人宣稱“人間煙火/沾滿了詩歌/沾滿了藝術(shù)/沾滿了歷史”，她實際上在重申一種詩性生存的本體論——人類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最高形式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每一次炊煙升起，都是向歷史星空投去的一束光。
結(jié)尾處對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化用——“古人不見今日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絕非簡單的互文游戲。它創(chuàng)造了一個跨越千年的對話場域：唐代詩人對宇宙永恒的追問，在現(xiàn)代詩人的煙火日常中得到了回應(yīng)。當“樸素農(nóng)耕/入詩入畫/像江南煙雨/永遠鮮活”，我們看到了一種文明基因的頑強生命力?！皣颐褡宓闹θ~/在人間煙火里/歷久彌新/生生不息”，這最后的宣言，將詩歌從個人抒情提升至文明詩學的高度——一個民族最根本的生命力，不在廟堂之高，不在史冊之厚，而在千萬個村莊清晨升起的炊煙里，在代代相傳的“人間煙火”中。
《人間煙火》因此成為一部用詩寫就的存在哲學。它告訴我們，對抗現(xiàn)代性碎片化與異化的最好方式，或許不是向前狂奔，而是深情回望——回望那些被我們稱為“傳統(tǒng)”的生存智慧，在“雞鳴桑樹顛，狗吠深巷中”的日常韻律里，重新學會“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那些搖曳的炊煙，既是物質(zhì)生存的證明，更是精神家園的燈塔，在歷史星空中連綴成不朽的星座，指引著一代又一代人找到回家的路。
附原詩：
人間煙火
文/紅蝴蝶
公雞唱……
菜花香……
曖曖遠人村
依依墟里煙
朝陽的溫潤里
是吉祥
夕陽的依戀里
是安詳
牛羊成群
把日子點綴
豬狗喧鬧
把村莊吵醒
打鳴的公雞
是幸福的象征
帶仔的母雞
是溫馨的傳播
還有那些雀兒們
總在日子里
呼朋喚友
似乎歷史的熱鬧
也有它們的功勞
我看見
我來了
我征服
仿佛鳥的祖先知曉
現(xiàn)在的鳥們也知曉……
公雞唱……
唱祖?zhèn)鞯墓适?/p>
菜花香……
香祖?zhèn)鞯男腋?/p>
遠去的炊煙
像溫馨的詩歌
藏在歷史里
小橋流水人家
像宋詞里的小令
活在永恒的時空
忙碌的是身影
安棲的是靈魂
不朽的是記憶
記憶的是歷史
歷史里
有忘不掉的相思
有望不斷的鄉(xiāng)愁
有萬古的炊煙
在傳宗接代
證明人間煙火
不是傳說
而是真實神話
在生活中閱讀
都能讀出暖意
讀出歷史的蒼茫
人間煙火
代代相傳
生與死之間
活著的是故事
是與非之間
存在的是真理
怨與嗔之間
流傳的是文學
人間煙火
沾滿了詩歌
沾滿了藝術(shù)
沾滿了歷史
翻閱歷史的手
總是新的
眺望未來的眼
也總是新的
人間煙火
在新與舊之間
搖曳歌唱——
古人不見今日月
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讀人間煙火
想萬代千秋
那些樸素農(nóng)耕
入詩入畫
像江南煙雨
永遠鮮活
永遠傳承
永遠講述故事
永遠傳頌未來
國家民族的枝葉
在人間煙火里
歷久彌新
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