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湖軍墾農場的追憶
我是1969年3月參軍入伍的老兵，前后在部隊當兵18年。其中，當莊稼兵就當了四、五年。到部隊當兵，卻到農場種莊稼，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參軍當兵是所有青年人夢魅以求的追求。當兵為什么？當然首先是手握鋼槍保家為國，其次是投身軍營鍛煉成長，在奮斗中提升自己，并從中尋求亇人前途。不管是保家衛(wèi)國還是尋求個人前途，到部隊的首要任務，當然應是習武、練武，把自己錘練成軍事技能優(yōu)秀的合格戰(zhàn)士。
但是，在那亇特殊時期，情況卻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時正處于帝國主義和社會主義兩亇陣營的冷戰(zhàn)時期，我國正面臨著外部的軍事壓力和意識形態(tài)的對抗，內部又面臨著造反派造反、國民經濟發(fā)展嚴重受損的不良局面。在這種嚴竣的形勢下，如何全面加強部隊建設，既要切實加強軍事訓練，確保部隊隨時能拉得出、打得響，認真履行保家衛(wèi)國的莊嚴使命，又要努力探索在社會主義建設中如何更好地發(fā)揮軍隊的作用。在這樣的背景下，總后勤部針對有的部隊在認真抓好正規(guī)訓練的同時，大力開展農副業(yè)生產，既減輕了國家經濟負擔，又改善了官兵的生活，于是深入調研，認真總結經驗，向中央軍委呈送了一份《關于進一步搞好部隊農副業(yè)生產的報告》。
1966年5月7日，毛澤東主席仔細看了這份報告并親筆批示如下：
“人民解放軍應該是一亇大學校。這亇學校，要學政治，學軍事，學文化，又能從事農副業(yè)生產，又能辦些中小工廠，生產自己需要的若干產品和與國家等價交換的產品。又能從事群眾工作，參加工廠、農村的社教四清運動；四清完了，隨時都有群眾工作可做，使軍民永遠打成一片；又要隨時參加批判資產階級的文化革命斗爭。學軍、學農、學工、學民這幾項都兼起來。但要調配適當，要有主有從，農、工、民三項，一亇部隊只兼一項或兩項，不能同時都兼起來。這樣，幾百萬部隊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泵飨@一重要批示，也就是后來人們常說的“五、七指示”。
為了認真貫徹、全面落實毛主席的“五、七指示”，中央軍委把那時的陸軍部隊，按三大職能分成三大類：
一是戰(zhàn)略預備隊。這種部隊執(zhí)行全訓任務，主要工作就是進行全天候的軍事訓練，隨時準備上前線保家衛(wèi)國，執(zhí)行的是戰(zhàn)斗隊的任務；
二是執(zhí)行“三支兩軍”的任務。在那造反有理的特殊時期，造反派四處橫行，地方各級黨組織全面癱瘓，原來的各級老干部一律靠邊站，直至被統(tǒng)統(tǒng)打倒。于是工廠停工，交通停運，全國處于一片混亂之中，經濟建設受到嚴重干擾、破壞。在如此嚴竣的形勢下，中央派部隊到地方，分片包干進行“三支兩軍”（即“支左、支工、支農、軍管丶軍訓”任務，到工廠、學校當軍代表，充當當地最高領導。革委會成立后，軍隊各級干部當上革委會主任、副主任，抓革命、促生產，帶領革命群眾執(zhí)行毛主席革命路線，遂行的是工作隊的任務；
三是軍墾生產，執(zhí)行生產隊的任務。那時，我國的科學技術不那么發(fā)達，經濟發(fā)展不快，物資匱泛，群眾穿衣吃飯都成為問題。那時部隊十分龐大，全軍有400多萬的干部戰(zhàn)士，國家的經濟負擔十分沉重。所以，中央軍委就決定抽調一部分部隊到農場勞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以減輕國家的經濟負擔。
于是，陸?？杖姸即筠k農場。南京軍區(qū)有三亇野戰(zhàn)軍，每個野戰(zhàn)軍都有一個師專門從事生產勞動。如十二軍的白湖農場，二十軍的肖山農場，六十軍的城西湖農場。省軍區(qū)也不例外，如浙江省軍區(qū)的喬司農場。除此，其他執(zhí)行全訓和三支兩軍的陸軍師，也都各自按排一個營建設師部小農場搞生產，以補充部隊的糧油、魚肉等食品供應。
部隊以上情況的變化，就帶來了不同部隊不同兵員的不同命運。征兵時，如果帶隊干部是全訓部隊的，那他帶去的這一批兵就將是整天摸爬滾打搞訓練。而如果帶隊干部剛好是執(zhí)行生產任務的，那隨他帶去的這批兵的命運，則注定就是去農場當莊稼兵了。
1969年3月2日，蘇軍入侵我國領土珍寶島，我軍進行自衛(wèi)反擊作戰(zhàn)，中蘇兩國在珍寶島大打出手。面對蘇俄在中蘇邊境陳兵百萬，我國以擴軍備戰(zhàn)應對。因此，那一年征兵數量特別大，且分別在年初、年底征了兩次兵。
我們這一批東陽兵，是三月10日前后參軍到部隊的。僅我們村就有3亇應征入伍，南上湖一亇公社就有36人當兵，據說整亇東陽縣僅年初征召的新兵就多達1200人。這批兵，除極少數達到甲類身體標準的特種兵被征入坦克裝甲部隊外，其他的都到了野戰(zhàn)軍十二軍下屬的三亇師，其中南馬區(qū)、湖溪區(qū)的兵員則分在十二軍三十四師步兵第一O一團。
3月10日，我們按通知到東陽縣人武部報到，領發(fā)新軍裝、新被褥，學打背包，當晚在縣城打地鋪住了一晚。
第二天午飯后，就在東北邊境的隆隆炮聲中，我們按照帶兵干部李興忠（當時任一O一團后勤處管理排長）和通信連收發(fā)室主任李金虎的指令，浩浩蕩蕩向義烏進發(fā)，行軍兩亇多小時后，在義烏火車站上了一輛關豬拉牛、四處漏風的鐵皮車。當時，我們并不知曉我們是去南還是往北，也不知道去的是什么部隊，更不知道要去的部隊是干什么的，只是從金主任身穿羊皮大衣（因在部時常開摩托車而配備）的著裝上看，估計是開往北方，心中甚至也有直接開往東北邊境打仗的最壞打算。那時的我，剛好20歲，血氣方剛，覺得上前線打仗并不可怕，為國捐軀光榮犧牲也無所謂，就是還沒有摸過槍，不知道仗該怎么打，如果就這樣上前線沒有殺敵而白白犧牲，覺得有點冤而已！
后來，才知道我們是分到步兵第一0一團的。當時，一O一團的駐地在江蘇省淮安縣。淮安，是周總理出生的故鄉(xiāng)。但我們團不駐在縣城，而是在離縣城30多里一亇叫范集的地方，執(zhí)行的是范集農場的生產勞動任務。
新兵一一點名后分到各亇連隊，沒經過多少正規(guī)軍事訓練，就在天寒地凍的農田里踩著冰渣挖水溝、平土地。對此，不少人唉聲嘆氣，認為當兵這條路是走對了，但進入哪支部隊的門卻摸錯了！有的還大發(fā)牢騷說：早知道是到蘇北來當莊稼兵，還不如讓有干農活經驗的老父親來的好?。?/div>
我清楚地記得，我們湖溪區(qū)八亇公社約300號新兵，于3月12日傍晚從鎮(zhèn)江下火車換乘輪船，沿運河一路向北前往淮安。經整整一亇晚上乘船前行，于13日一早在淮安境內一亇叫雄雞洞的地方離船上岸，然后分乘敝蓬解放牌大卡車前往范集。當時，我們并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到農場去干農活，因此雖在零下七八度的嚴寒中任憑凌厲寒風的呼叫，仍然興高采烈地在大卡車上打鬧、歡呼，覺得馬上要到軍營報到，心情無比的激動！但過了幾分鐘，眼前的田頭出現了一些穿著新軍裝、卻沒戴紅領章、紅帽徽、還挽著褲腿在寒風中挖水溝的軍人，心中不禁納悶：這是什么兵?。?！還未等我回過神來，忽聽有幾亇兵扯著嗓子用東陽話大喊：喂！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你們哭鼻子的時候就在后面呢！當時，我們馬上也用東陽話大聲回應道：我們男子漢大丈夫，只會流血決不流淚！
后來才了解到，原來這些兵是早幾天先我們到部隊的東陽南馬區(qū)的新兵，他們已深深體會了當莊稼兵的艱辛！
真可謂：
人家是坦克裝甲兵，
我們是種田莊稼兵。
雖說都穿綠軍裝，
軍旅卻是冰火兩重天！
（待續(xù)）
2025.12.19日零點45分寫于蘭溪市游埠鎮(zhèn)靜山.蘭酒店8425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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