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刺戍洞——“瑤琳”洞天的棘甲雄兵
作者：何曉雋
瑤琳仙境，2.7億年時光凝成塵寰玉宇，流水執(zhí)歲月之刃雕琢九重洞天。當1979年的勘探燈火首次映亮喀斯特秘境，世人方知這地下宮殿的絕世容顏。1981年4月，瑤琳仙境長達47.5米人工開鑿的入口通道順利完工并投入使用，同年6月，71米長的出口通道也完工。這一工程不僅勾連洞內瑰麗廳堂，更令游覽線如云階鋪展，渾然天成。
歲暮雖寒，瑤琳仙境冬景清幽靜謐，卻難掩游人熙攘的熱鬧。青石階如龍脊盤臥洞口，薄霧自洞內氤氳涌出，裹挾著18℃恒溫地氣的暖意，輕撫面頰如沐春湯。這“天門吐霧”奇觀，實為地下暗河暖流遇冷凝結的天然饋贈。石階畔，泉聲鳥語交響成韻，臘梅簇擁暗香浮動。藤蔓垂絲掩映處，一汪清淺水塘倒映虬枝。隔岸野樹林密密交織成天然屏障，苔痕斑駁的巖壁間蟄伏著遠古冰川撤退時遺落的秘境——那道被時光封存的“老洞口”。這處古人視為通往“神仙窟宅”的“仙徑”“天階”，曾見證南宋柯約齋題詩石壁、元末徐舫隱居遺鏡、明朝姚夔驚嘆“別有天地”、清代楊葆彝題名“瑤琳仙境”，歷代先賢的足跡為這片山水注入了不朽魂靈。
相傳，古老溶洞的原始入口處（老洞口），生長著幾株奇詭的植物。據(jù)說它們的根須如虬龍般盤曲垂落，深深探入洞口的幽暗之中，與巖壁上的石紋脈絡相互交織，仿佛是洞穴本身生長出的天然藤蔓。我們一行人懷著探秘的心境，小心翼翼地靠近。撥開一人多高的箬葉叢，腳下厚厚的枯葉沒過足踝，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響，仿佛是未知領域的低語，正悄然喚醒我們內心深處的探索欲。
探行數(shù)武，忽有石階硌痛掌心，苔衣斑駁的古老磴道在藤蔓交纏間顯露形跡。再往深處，虬枝扯衣，棘刺牽裾，舉步維艱。俄而霧氣吞沒來路，唯向蓬萊仙門玄關險途摸尋。癡迷草木的植物愛好者老周最先撞見了它們，幾株身披驚世鎧甲的怪樹虬枝矗立，恍若上古神魔遺落的兵器。那模樣，實在古怪得緊，驚得老周晃動指尖懸在半空，喉間滾出半句“奇哉怪哉！”
青銅柱般的樹干虬結盤踞，鐵鑄的枝椏戟立森然，昂首峙洞。千萬根怒放的尖刺密密麻麻釘滿軀干，根根淬著寒芒，透出拒人千里的凜冽威儀。遠遠望去，厚實油亮得葉片折射出瘆人的幽光，襯得那滿身的尖刺愈發(fā)扎眼，株株怪樹儼然戍守天階的“棘甲雄兵”。古道石縫間，苔蘚蜷縮，以微觀生態(tài)反應巨樹威壓，愈襯得樹甲森冷。忽有山風穿峽而過，尖刺叢中迸出金戈鐵馬的錚鳴。
“這幾棵怪怪的是什么樹？它們打哪兒來？是喀斯特地貌環(huán)境中特有的劍葉龍血樹、掌葉木嗎？”“不象吧！那可是國家二級保護植物，而且也沒有刺??！” “那是什么樹？有何玄機？”大家眾說紛云。幾位走遍山川的旅人也嘖嘖稱奇，驚嘆從未得見；老周熟稔幾十余種本地樹木，卻在此樹前茫然；世代居此的村民亦無人識得這奇特的生命。眼前這幾株怪樹身世之謎，愣是讓大家犯了難。難道此樹果真是傳說中上古神木的殘骸，歷經(jīng)億萬年地脈滋養(yǎng)，竟在洞口重生？有人說，月圓之夜，樹影會在洞口投射出奇異的圖案，似是訴說著溶洞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有傳聞，曾有古人在此修煉，留下神奇樹木作為守護；或又有傳說怪樹是仙人遺落的法器所化，蘊含神秘力量；更有“洞悉玄機者”揣測，其異態(tài)或因長年受洞中玄陰水精與地脈靈炁浸潤，蝕骨柔形，終成這凡塵未見的奇姿……種種流言傳聞，如同懸在老洞口的一團迷霧，縈繞不散。
有不信邪的，拿出手機對著怪樹一陣猛拍，翻遍網(wǎng)絡圖庫去比對，猜它是皂莢樹？不像，皂角針沒那么密實。猜它是刺楸、刺槐？更不對，葉子形態(tài)差得遠。種種猜測，一一落空，這樹的身份，愈發(fā)顯得神秘莫測。謎底最終還得靠識得草木真性情的專家來揭開。專家輕撫樹皮，細細端詳，摩挲著那堅硬的刺，翻看著油亮的葉，才揭曉答案，確認此神秘樹種為檬子樹（別名柞木、油尖木、葫蘆刺）。檬子樹是楊柳科柞木屬常綠喬木，高約2至15米，樹齡可逾上百年。在“老洞口”巖縫間殘存的幾株，其中，胸徑超過30至40厘米的粗壯個體，需歷經(jīng)數(shù)十年甚至百年的時光方才長成；而那些細如手腕的幾株，也有超十年樹齡。
檬子樹生長尤為緩慢，緣于其木質堅硬如鐵，根系堅韌耐旱，如同磐石般深扎于貧瘠的土地。植株滿身的尖刺，可不是為了嚇唬人，也絕非徒有其表。這些歷經(jīng)歲月淬煉的天然鎧甲，是植物在漫長進化過程中形成的防御性結構。作為莖刺類型，它們與維管組織緊密相連，堅韌且不易折斷。其存在意義，在于抵御外界威脅，保護自身免受動物啃食、攀爬或其他外界損傷，堪稱植物生存智慧的結晶。
這樹性子也倔強得很，耐得住北方的嚴寒，扛得住山火的炙烤，甚至在貧瘠干旱的土地上也能扎根生長，是天然林里的“頂梁柱”。無論是防風固沙的防護林，還是提供木材的用材林，或是產(chǎn)出薪柴的薪炭林，乃至肩負特殊使命的國防林，生態(tài)價值和經(jīng)濟價值都彌足珍貴。
然而，這般剛強的生命，在人類活動的侵擾和生存家園的破碎面前，也顯得脆弱。野生的檬子樹，如今已是稀罕物，唯余“瑤琳仙境”老洞口為它辟出一方生息之地。喀斯特地貌保護區(qū)以標志性的山谷風循環(huán)、巖溶恒濕效應與系統(tǒng)內生氣候，雕琢出奇幻的溶洞峰林，更筑起野生動植物的生態(tài)方舟。種子借飛鳥翎羽、山風流轉，偶然落進巖縫苔土，在石縫中頑強生長。渾身棘甲如衛(wèi)戍洞天的青銅甲胄，默默守護著這片山水，任歲月剝蝕，巋然如山。
檬子樹的起源，最早可追溯至三國時期，距今約1800年。四川鎮(zhèn)龍觀地區(qū)傳說記載：三國時期劉備率軍翻越大巴山，行至鎮(zhèn)龍觀（今鎮(zhèn)龍鎮(zhèn)）時，隨軍風水師的羅盤突然劇烈轉動。風水師判斷此處是臥龍之地，土下龍氣翻涌，百年后可能出撼動天下之人，這對劉備的江山統(tǒng)治構成隱患。風水師建議從鎮(zhèn)龍鎮(zhèn)的煙燈寨到團包梁一線，每十丈左右挖坑栽種當?shù)爻Ｒ姷拿首哟?。因檬子刺渾身是刺，被認為能扎破龍腹、斷絕龍氣，從而改變風水格局。
士兵們嘗試挖坑栽樹時，卻發(fā)現(xiàn)土地異常堅硬，鋤頭易崩口卷刃，士兵手心開裂流血仍難以挖掘。唯有鎮(zhèn)中心相鄰處勉強挖開兩個坑，但剛挖幾鋤，地底便傳出隱隱呻吟聲。風水師施法后繼續(xù)挖掘，士兵卻渾身發(fā)麻如觸電，最終僅完成兩個坑的栽種。大軍撤離后，扔在坑里的檬子刺因缺土缺養(yǎng)分而枯萎。然而半年后，枯刺中竟冒出新芽，芽尖如龍角般順著土坡向上生長。歷經(jīng)數(shù)十年，兩棵檬子刺逐漸長成參天大樹，枝椏如巨傘遮天蔽日。該傳說融合了風水、神話與歷史元素，反映了當?shù)孛癖妼ψ匀慌c命運的想象，以及對歷史事件的浪漫化解讀。
貴州安順中所村古樹記載：清代長壽老人尚玢，歷經(jīng)雍正、乾隆、嘉慶三朝帝王，他當年親手栽種的檬子樹，至今樹齡三百余年。清咸豐、同治其間，貴州動蕩，“長毛賊”（流寇）劫掠村寨，圍攻中所屯。一名村民為掩護族人，情急下躲進檬子樹叢隱蔽。因樹干帶刺，流寇未察覺其蹤跡，村民與族人幸免于難。尚氏后人為感恩，尊此樹為“神樹”，成為村寨精神象征。從清代風水樹到今日“神樹”，其歷經(jīng)戰(zhàn)亂、砍伐仍傲立，現(xiàn)為國家二級保護古樹。
“瑤琳仙境”之名，自唐代狀元施肩吾筆下的“神仙窟宅”發(fā)端，至南宋柯約齋《瑤琳洞》詩鐫刻洞壁，再于清光緒十二年由桐廬知縣楊保彝題名定鼎，千年文脈凝于四字。溶洞奇觀承載過隋唐樵火、宋元詩墨，更在1979年重見天日時驚艷世界。而今，新發(fā)現(xiàn)的檬子樹以滿身棘刺化身“洞天守衛(wèi)”，這不僅僅是給景區(qū)的植物名錄添了個新名字，更訴說著這片山水生態(tài)系統(tǒng)的獨特與豐饒，印證著它深藏不露的生物多樣性。在我們自以為熟悉的風景深處，在那些被腳步丈量過千百遍的角落，依然沉睡著未被完全讀懂的自然瑰寶。
檬子樹，靜靜地守衛(wèi)洞口。它們的刺，指向天空，也仿佛指向時間的深處……幽澗古木、摩崖殘墨，皆成未裁的天籟。且向山水借韻，賦七律以叩“桃源”：
瑤琳洞壑鎖青銅，
鐵甲森森鎮(zhèn)碧穹。
根貫玄巖擎地脈，
怒刺雄魄化兵戎。
千年棘刺凝霜刃，
萬載烽煙鑄玉弓。
靜守仙門藏造化，
俯身方覺萬山空。
作者簡介 何曉雋：浙江桐廬縣人，祖籍淳安縣。八十年代末畢業(yè)于浙江藝術職業(yè)學院，九十年代初入職桐廬縣越劇團，后投身旅游行業(yè)，長期致力于桐廬縣文化宣傳與旅游推廣工作。其作品聚焦桐廬自然景觀與歷史人文，多次發(fā)表于報刊媒體，將藝術積淀轉化為地方文化傳播的實踐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