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宿遷市政協(xié)文史館員,宿遷市青年作協(xié)副主席?!剁娢嵛膲诽匮骶?。在《中國作家網(wǎng)》《短小說》《參花》《揚子江詩刊》《遼寧青年》等刊發(fā)文學作品180余件。分別獲《北京日報》“家風”征文獎、宿遷市文聯(lián)駱馬湖散文獎、分金亭文學獎等。出版《生命的思緒》等文集2部。
詩人陳兆安的《落雪的時候》是一首看似簡單,卻承載著厚重情感的佳作。語言平實如冬日里靜靜飄落的雪花,字里行間積聚起足以融化冰霜的暖意與哀思。這首詩的核心是一場尚未落下,卻已在心中反復“醞釀”的雪,以及這場雪所勾連起的無邊鄉(xiāng)愁與對母親深切的懷念。
詩歌的開篇,詩人便以一種近乎主動的意愿介入自然:“這個冬天 / 我好想與寒潮一起 / 醞釀一場雪”。這里的“醞釀”二字值得玩味。通常,雪是自然降臨的,是天氣的產(chǎn)物。但詩人卻說“與寒潮一起醞釀”,這暗示著內(nèi)心的鄉(xiāng)愁、思念情感已經(jīng)達到了某種飽和度,它需要一場外在的、具象的儀式“落雪”來承載和宣泄。他想“醞釀”的,不是普通的雪,而是“一場帶著濃濃鄉(xiāng)愁的雪 / 一場含著切切思念的雪”。雪,在這里被詩人賦予了人格化的情感色彩,它成了一個容器,一個媒介,一個能將抽象、彌漫的內(nèi)心世界,凝結為具體、可感的潔白意象的轉(zhuǎn)換器。通過“醞釀”,詩人從被動的等待者,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參與者,他渴望與自然合力,共同完成一場情感的表達。這份渴望背后,是一種孤獨的、積壓已久的情感需要找到一個恰當?shù)某隹凇?/div>
接下來,詩人進一步深化了雪的象征意義:“好想把雪焐化成一滴滴緬懷的淚”。這是一個充滿矛盾張力的意象。雪是冰冷的,而“焐化”需要體溫,需要熱量。這熱量,正是詩人內(nèi)心滾燙的懷念。將雪焐化成淚,意味著讓自然的冰冷,經(jīng)由情感的加熱,轉(zhuǎn)化為人類最直接、最溫熱的悲傷表達。冰冷的雪與溫熱的淚,外在的自然景象與內(nèi)在的情感活動,在此刻交融。緊接著,“讓那些掛在窗框上的冰凌 / 一起將往事凍結 / 讓那些落在屋頂上的雪花 / 一起在寒冷中綻放出潔白的回味”?!皟鼋Y”與“綻放”又是一組看似對立,實則統(tǒng)一的動作。冰凌“凍結”往事,并非讓往事消失,而是將其封存、定型,如同琥珀,使其在時間的長河中得以完整保存。雪花在寒冷中“綻放”,則是一種在嚴酷環(huán)境中依然堅持的、靜態(tài)的美,是記憶在時光沉淀后散發(fā)出的寧靜光輝?!皾嵃椎幕匚丁?,道出了這份記憶的本質(zhì):它或許有悲傷,但底色是純凈的、溫暖的,如同雪的潔白。這一節(jié),詩人完成了一個情感的物理化過程:鄉(xiāng)愁與思念被“醞釀”成雪,雪又被“焐化”成淚,而與之相關的往事,則被“凍結”和“綻放”為可供凝視、回味的固體或晶體。雪,成為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內(nèi)心與外界、溫暖與寒冷的橋梁。
第三節(jié)是詩歌的轉(zhuǎn)折與情感高潮。當“簌簌的落雪”這個意象終于從“醞釀”變?yōu)楝F(xiàn)實場景時,最具體、最核心的記憶被瞬間激活:“我突然想起童年時母親抱著我 / 艱難地踩著雪花前行”。畫面感極強,質(zhì)樸而有力。沒有修飾,直接切入那個銘刻于心的場景。一個“抱”字,一個“艱難地踩”,尤其是“已累得氣喘噓噓 / 卻還舍不得把我放下”的細節(jié),將母愛的深沉、無私與堅韌刻畫得入木三分。這個畫面,是整首詩的情感基石,也是前面所有“鄉(xiāng)愁”與“思念”最溫暖的源頭。它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意象,而是一個有溫度、有重量、有聲響(氣喘噓噓)的鮮活記憶。這片段的記憶,如同一塊烙印,在此刻簌簌的雪聲中,被完全喚醒。
然而,記憶的暖流瞬間被現(xiàn)實的寒潮沖垮:“而今 / 我已沒有了母親”。短短一行,七個字,是整首詩最沉重的一句宣告,是溫暖畫面與冰冷現(xiàn)實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所有的醞釀、所有的思念,在此刻都有了最明確、也最令人心痛的指向。于是,詩的結尾,呈現(xiàn)出一種巨大的平靜與深刻的孤寂:“又要落雪了 / 但我知道 / 等落雪的時候 / 我只能去墓地與母親對話”。雪,再次落下。但它的意義已然不同。它不再是詩人可以“一起醞釀”的伙伴,而是變成了一個提醒,一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寂靜背景音?!爸荒堋倍郑錆M了無奈與無可替代的孤獨。墓地,成為落雪時節(jié)唯一的去處,唯一的對話場所。與開篇主動“醞釀”的情感張力相比,結尾是一種認命般的接受,是情感洪流歸于沉寂后的、長久的守望。雪,成了連接生者與逝者的唯一媒介,在墓地的靜謐中,簌簌的雪聲或許就是他想象中的母親的回應。
雪是貫穿全詩始終的核心意象,它從一種被期待、被“醞釀”的情感載體,最終轉(zhuǎn)變?yōu)橐环N連接陰陽的、帶著寒意的現(xiàn)實介質(zhì)。通過雪,詩人完成了一次情感的閉環(huán):由內(nèi)心情感的濃烈催生對外在景象的渴望(醞釀雪),由外在景象觸發(fā)具體而微的溫暖記憶(母親抱我),再由記憶的美好反襯出現(xiàn)實的殘缺(沒有了母親),最終歸于一種在特定時令、特定地點與逝者默默交流的恒常狀態(tài)(去墓地對話)。在這個過程中,作者的心理活動清晰可辨:那是一種在特定季節(jié)(冬天)催化下,無法抑制的、對生命源頭(母親)和情感原鄉(xiāng)的思念。這種思念,并非總是激烈的痛哭,更多的是“欲說還休”的沉淀,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纏繞,最終化為面對漫天飛雪時,那一聲無人回應的、靜默的訴說。
《落雪的時候》觸碰了人類共通的情感經(jīng)驗,即對逝去親人的懷念,對無法重返的溫暖過去的追憶,以及在時間流逝與生命更迭面前,那份深沉的孤獨與綿長的思念。它讓我們看到,最深的鄉(xiāng)愁,往往是系于最親的人身上;而最冷的雪天,記憶中總是保存著最溫暖的懷抱。詩人將這份情感,安放在“落雪”這一純凈而略帶哀傷的場景中,使得整首詩的情感既得到了凝聚,又獲得了無限的延伸,仿佛那簌簌的雪,會一直落進每個有故事、有思念的讀者的心里。
2025.12.19稿于侍爾固
《成子湖詩刊》2025年12月上刊
春暖花開 播種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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