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濟南話登上大雅之堂
侯? 林
最近，我應槐蔭區(qū)政協(xié)之邀，在濟南開埠博物館作濟南歷史文化講座。會后，便有審美的畫家朋友微信我：“侯老師講得非常之好，如果用普通話講，難以這么動人。你對濟南歷史文化研究深，學問博，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效果的?！?/p>
這是意料之中的。
讓濟南話登上大雅之堂，我是一個探索者、踐行者。
這種探索對于一座擁有4200余年歷史的古城（剛剛由大明湖畔龍山文化遺址考古得知）來說，或許是微不足道的。而對我而言，卻是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所以，我還是想趁著記憶尚好，將其粗略地記錄下來吧。
轉(zhuǎn)眼之間，已有幾十年的歷史。
其間的酸甜苦辣，一言難盡。
侯林先生在濟南開埠博物館做濟南歷史文化講座
我們這一代人，不像我們的下一代，他們從入學時便接受完全的普通話教育，我們那時是任其自然。所以看到女兒、女婿、外孫都能用標準的普通話與人交往時，你很是羨慕。
你經(jīng)常出發(fā)參加一些新聞界的評獎、年會之類，在旅游兼會務的大巴車里，人們用普通話或近似的普通話愉快地交談著，那都是你感興趣的話題，但你隱忍著一言不發(fā)。你擔心你那與眾不同的濟南話，一張口便是一串不和諧的音符，會將眾人吃驚的眼神一下子引到你的身上來……
有時到北京或其他城市出發(fā)、采訪，在公交車上、賓館或招待所里，你用蹩腳的普通話與人打交道，總是小心翼翼，輕聲慢語，但由于四聲不準，人們有時依然要反問你究竟說得是什么，此時，便最是你的難堪時刻了。
侯林先生講座之海報
那一年，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高高掛》紅遍了大半個中國，我在濟南劇院接待室接受某電視臺采訪，采訪結束后試看畫面，我不禁大為驚訝，且不說那一口缺乏美感的濟南話，單是東張西望的眼神便令我臉紅耳熱。于是，我立即要求編導將錄像全部刪除，并決心今后不再參加電視采訪之類的節(jié)目。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與兄長侯琪合寫的文學評論《真實性問題隨想》（發(fā)表在《山東文學》雜志），被《新華文摘》全文摘錄，此后又獲得山東省文聯(lián)首屆文學獎，再后，我們又出版文藝評論著作《濼上集》（山東友誼書社），于是有了名聲，被專家稱為“濟南二侯”。此后我經(jīng)常被邀請參加各類文學、影視座談會并被要求發(fā)言，我一律用通俗、流暢的濟南話來表達自己的藝術見解，頗受好評，逐漸找回了自我。
侯琪、侯林著《濼上集》
后來，我每年撰寫中央電視臺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評論，頗受省城觀眾喜愛。于是便有電臺前來邀約。大年初一，我通過電話接受采訪，這一次，我試驗著用普通話來說話。后來收聽廣播，又使得我臉紅了半個假期，那拿腔作調(diào)的濟南普通話（濟南人簡稱：濟普），四聲常常是不準確的，于是我頗有裝腔作勢、被人參透的、喪失自我的羞恥感在心中回蕩且回蕩……
學不學普通話，這是個問題。它猶如漢姆萊特的自問，反反復復。
我的努力是從朗讀蘇軾的《前赤壁賦》（我最喜愛的作品，我早就能一字不錯地背誦它）開始的，我將作品中的每一個字都標上四聲的發(fā)音，并且一遍遍收聽播音員的朗誦，幾個月后，我的水平便達到能在大庭廣眾之前朗誦的程度。
然而，這畢竟只是一篇作品，距離熟練、流利的普通話表達，自知還差得很遠。
2009年我退休之后，先是被出版社邀為審讀。又為電視臺邀為多部紀錄片如《孫中山與濟南》《風雅濟南》的總撰稿，在確定采訪專家的名單時，編導王文常對我說：“不用找別人，這段采訪你就行了?！蔽页Ｒ云胀ㄔ挷贿^關、撰稿與專家不能兩兼為理由予以婉拒，然有時心中亦不免有躍躍欲試之感覺在。
2011年中央電視臺春節(jié)晚會，其中有濟南人應該記住的一幕，這就是邵峰、李小冉表演的小品《午夜電話亭》。作品通過一位出租車司機與一位少婦在大年三十之夜爭搶電話的矛盾沖突，展現(xiàn)了普通人的精神面貌與清操，一連串的誤會與“包袱”令人忍俊不禁，但濟南人關注的不僅在此，而是出租車司機的扮演者邵峰那一口醇厚、流利的濟南話，我連夜便激動地與報社同事們打電話，建議給邵峰以宣傳濟南的最高獎勵，給他頒發(fā)“濟南榮譽市民獎”。
侯林先生在座談會上發(fā)言
哇塞，這由此也啟示了你我：濟南話是宛然美女，她是完全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
還有，是在中央電視臺的綜藝節(jié)目上，我看到了咱們的山東老鄉(xiāng)喬羽，他正操著滿口至死不會悔改的濟寧腔，風發(fā)泉涌，侃侃而談，那風光與氣派，絕對的如入無人之境。此時的我恍然大悟：地方言語的美是永恒的，它的美感與節(jié)奏的完美展示，關鍵還在于由誰來說。
再后來，我與王文合作的電視紀錄片《孫中山與濟南》受到好評，電視臺采訪我們時，我就完全用地道的濟南話來應答解說了，且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這時，我已經(jīng)決心進一步發(fā)現(xiàn)、發(fā)掘濟南話的固有特點與魅力了。
侯林、王文著《孫中山與濟南》
事情的最大轉(zhuǎn)折出現(xiàn)在2011年。
這年的八月三十一日，是在濟南的泉水節(jié)期間，我應濟南電視臺之邀，在“濼源論壇”作《濟南泉水價值論》講演，題目是我多年的研究成果，表達完全采用濟南話，自由流暢如清泉奔涌，節(jié)目播出，頗多好評。有同事發(fā)來微信道：“演講卓爾不群，既有概括的廣度，又有細節(jié)的詩意與深度，尤其一口濟南話，儒雅干凈，每一句都值得傾聽與回味……”
侯林先生在濟南泉水節(jié)上講演
于此同時，濟南電視臺《有么說么故事會》編導呂妮、攝像崔楊（經(jīng)王文介紹）來到我家，與我商量合作電視節(jié)目事宜。自那以后，我們合作了幾十期的“詩意濟南”“古城先賢”“發(fā)現(xiàn)濟南”與“侯林說泉詩”的專題節(jié)目。剛開始的時候，只要機器一看，大燈一亮，我便會緊張地忘詞。此時，他倆總會不厭其煩地鼓勵我。后來，我不僅不緊張，而且見到燈光場面特興奮，錄制開始，便能滔滔不絕。我們的合作默契而愉快，錄制一般是在我們家，有時在外景地如靈巖寺、山東大學、山師大等。后來，我常會真心實意地對呂妮說：是你們訓練了我的口才呀！
呂妮編導采訪侯林先生
侯林先生在“詩意濟南”節(jié)目中
我做濟南方言的電視節(jié)目，來自觀眾和專家的鼓勵甚多，其中最為關鍵的人物非文化學者李志華先生莫屬。
我佩服他的高屋建瓴！
侯林先生與李志華先生在泉潤書院
想我自幼愛美，工作之后，特注重風度衣著，我最為喜歡的是法國后現(xiàn)代哲學家福柯的一段話語：我們要像創(chuàng)造藝術品那樣創(chuàng)造我們自身。
報社同事有高美女者，稱我“鮮衣怒馬，隨心所欲”，我說：“庶幾近之”。
我尤其喜歡同好們那些充滿詩意的評價。
雪萌同人曰：積厚薄發(fā)，氣質(zhì)儒雅，肚里裝的多，則不由自主口吐蓮花也。
任正好友曰：賞兄長演說風雅，一墨詩畫恍在云天。
最令我激動不已的是濟南高等幼師一位美女教授的話語：侯老師，我要告訴您，我在偷偷跟您學說方言呢。
好評如潮，出乎意料之外。
還有什么能比這樣的鼓勵更能催人上進的！
所以我始終認為，我的濟南話電視與短視頻節(jié)目，完全是愛好家鄉(xiāng)的濟南人托舉起來的。
侯林先生在濟南日報報業(yè)集團作文化講座
槐蔭區(qū)讀書講座海報
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我與濟南話的故事還在繼續(xù)著。
2021年七月，我與王文的新書《濟南泉水詩全編》（1至3卷）出版之后不久，山師大文學院與濟南黨史史志研究院聯(lián)合為此書舉辦學術研討會。會上，文學院院長孫書文教授宣布一個讓我尤為振奮的消息：聘請我為兼職教授。
侯林先生、侯琪先生（中）與孫書文院長（右）在一起
我的父母都是教師，我對于教師職業(yè)有著天生的喜愛與崇拜。我在大學學的是師范專業(yè)，然命運卻是陰差陽錯地讓我干上了新聞。誰想到，這一夙愿在我72歲高齡時得以實現(xiàn)。
我首先聯(lián)想到的，便是將要在山師大講壇上為學生講課的幸福與愜意情景。
有了這許多年的積累與鍛煉，我有自信，我覺得山師大的課一定能夠講好的。
我的講稿每一字一句都出自我的心靈，不是像某些官員的發(fā)言需要秘書來寫，這講稿，甚至是我研究濟南獨具慧眼的學木發(fā)現(xiàn)，有著獨特性的價值，有這樣的文化底氣，你還擔心什么呢？而且，我作電視紀錄片多年，我能體會口頭語言表達的內(nèi)在節(jié)奏。
侯林先生在山師大文學院作濟南園林審美講座
還有，幾十年風雨錘煉，我能運用好一口純正的富于詩意的濟南文讀方言。
但我依然認真準備，再準備。
除卻《濟南泉水詩全編》（四卷）與《趵突泉詩文全編》的書稿壓力，我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tài)度來對待山師大的講課。
直到今年的5月15日，我感覺萬事大吉，方才登上山師大的講壇。細心的孫院長為此專門作了海報，并且拉了一個朋友圈，謂之：0515濟南園林審美。是的，我經(jīng)過多次思考，選擇了濟南園林，那是我的拿手好戲，我與女兒侯環(huán)合著《濟南園林七十家》（實際寫了81家）一書，其中有26家來自我們的獨家發(fā)現(xiàn)，很少有人相信濟南的古代園林有如此之多之美。0515，是授課的日子：（2025年）5月15日。
侯林、侯環(huán)著《濟南園林七十家》
那天的情況不出所料。偌大的教室里鴉雀無聲，人們?nèi)慷荚陟o靜地，聽你的話語。我最喜歡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情境，好是享受呀，有時雖則還有少許緊張。
最難忘的還有文學院一位著名美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的現(xiàn)場評價，他從五個方面來肯定這次講座，他說這是一個讓人感受美、濡染美，提升濟南文化內(nèi)涵、擦亮濟南文化名片的報告。他說自己在濟南工作、生活了近30年，卻沒有意識到濟南如此之美，這個報告直接提升了他作為濟南人的幸福感，也堅定了他“不辭長作濟南人”的意愿。
侯林先生在企業(yè)作讀書報告
感謝您！在我看來，這已經(jīng)不是對于一次講座，而是對于我人生追求的價值肯定。
而著名學者孫書文院長的主持詞更是令我感動。他說：長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這是一場學術報告會，也是一次深情的文人雅集?！稘蠄@林七十家》是一部填補濟南文史研究空白的、濟南園林研究的奠基之作。好風景都為當?shù)厝怂O，濟南自古是詩城，而作為一個文化人，生活在濟南是美麗的。最后，他以園林為喻說：山師大便是一座幽雅的園林，頗有“流水當門，遠山在目”的味道，“有水則活”，而學生們正是純潔、豐盈的泉水呀。此種解讀堪稱深中肯綮，意趣雋永且情誼深長。?
侯林先生作《審美濟南》之分享?季衛(wèi)國攝影
有時，我常與兄長侯琪、同事娃子談起用濟南話作節(jié)目、作講座（講課）的感覺。
短跑運動員劉翔有言：競賽是享受。
那樣的令人窒息的緊張而激烈的場面，他卻說是享受？
我認為，這恰恰是他最為智慧因而最為精彩的話語。
因為，有了這樣的良好心態(tài)，才能有好的成就，才能有最好的享受。
講課于我，亦然。
這顯然與我自幼愛美，與我喜好藝術有關。
比方說，從小就在心里一遍遍地默誦那些典雅的古代詩詞與經(jīng)典朗誦詩。
我覺得，演講，有時還要借鑒唱歌與好聽的音樂節(jié)奏，那是審美的極致。
比方說，我認為我便借鑒了《美麗心情》的節(jié)奏。
如果心里裝著諸多美麗的歌曲與古雅的詩詞——接受采訪時，美好的感覺幾乎沖口而出。
侯林先生在大明湖上季衛(wèi)國攝影
講座（課）不求完美，但求真實，真實的才最感人。
還有，要有敗不餒的韌性、堅持與勇氣。
讓濟南話登上大雅之堂，在某種意義上，是我的自覺追求，但它又是做學問之余的意外收獲。
因為是意外收獲，便尤其使我快樂、激動。
借鑒尼采所言，這是“讓生命起舞”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