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軼事(30)
▓ 陸幸生

冒襄《梅影庵憶語》之四
天遠窗虛人自愁
余澹心在《板橋雜記》中記載:董白,字小婉,一字青蓮。天資靈巧聰慧,容貌娟秀妍麗。幼年父母雙亡,被賣入青樓。董小宛出生于金陵,名隸南京教坊司樂籍,童年和少年時代是在秦淮河桃葉渡度過的,后來移居蘇州半塘街達6年之久,明崇禎十五年(1642年)十二月,19歲的董小宛由禮部侍郎錢牧齋以“三千金”贖身,從蘇州半塘來到如皋從良,第二年四月被時號“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如皋才子冒辟疆納為“如夫人”。
另據(jù)相關文獻記載:20世紀30年代初,浙江海鹽澉浦文士吳氏為編纂《澉志補錄》,曾采訪通元淡水里張世楨(樹屏)先生(南社社員)。據(jù)張氏口述,董小宛老家在淡水村慷慨橋。父系庠生,曾為塾師,家道清貧。因父早逝,家益中落,小宛才賣身為妓。
在七八歲時,養(yǎng)母即教授她讀書識字練習書法,已經(jīng)粗通文墨。等到年齡稍長,往往顧影自憐,針線女紅,彈琴唱曲,食譜茶經(jīng),莫不精通知曉。名與字均因仰慕李白而起,可見其心志存高遠,并非一位滿足虛名,終老青樓的奇葩女子。她習性喜愛嫻靜,遇幽靜的樹林和遠處山澗的清溪往往流連忘返,欣賞到奇異的山石和寥廓的藍天白云常常戀戀不忍離去。至于男女雜坐,歌聲吹奏喧鬧,則心生厭惡面色沮喪,神情極為不屑。因喜歡蘇州山水,全家遷徙至半塘街。沿河修建了小屋,竹籬笆圍繞著小巧精致的茅草房子,凡經(jīng)過她家門口的人,常常可聽到她吟詠唱歌的聲音,或者鼓琴彈奏樂曲悠揚,就知道屋內(nèi)有人。
吉林省博物館收藏的董小宛在十六歲時所書楷書《自作秋閨詩十一首》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書法藝術作品,其小楷工整清秀,毫端盡得古書家鐘繇、王羲之精髓;細品詩境,感懷傷秋,可品味出在封建禮教重重束縛下一個弱冠女子追求自由的心聲。小詩意象清新靈秀,意緒委婉流轉(zhuǎn)輕盈,將初秋的景致寫得傳神生動,透出閨中少女思念春天的點點惆悵:
幽草凄凄綠上柔,
桂花狼藉閉深樓。
銀光不足供吟賞,
書破芭蕉幾葉秋。
殘柳凋荷綠未沉,
一池清水澈如心。
樓前幾日無人到,
滿地槐花秋正深。
白日吹人無所思,
獨來窗下理紅絲。
手擎刀尺瓶花落,
數(shù)點天香入硯池。
稠煙迷望不能空,
滿地猶含綠草風。
亂竹繁枝多少意,
滿園花落憶春中。
修竹青青亂草枯,
留連西日影相扶。
短墻微露高城色,
遠處疏煙入畫圖。
飄枝墮葉此煙中,
殘鳥啼秋聲亦同。
錯認桃花滿青行,
依稀白鷺棲丹鳳。
侵曉開香濕繡巾,
滿天猶帶月華新。
此中隨意看秋色,
采得名花贈美人。
小庭如水月明秋,
天遠窗虛人自愁。
多少深思書不盡,
要知都在我心頭。
無事無情亦未閑,
孤心常寄水云邊。
今宵有月無人處,
高諷南華秋水篇。
滿畦寒水稻初黃,
細鳥歸飛集野棠。
正是好懷秋八九,
桂花枝下飲清香。
風前一葉巧迎秋,
露氣蟾光凈欲流。
樓上有人爭拜影,
巧絲先我骨衣俅。
右秋閨詞十一首,崇禎庚辰(1640年)中秋日 印三方:青蓮、董白、女史。
不久虞山錢牧齋攜她以一葉扁舟游蕩西子湖、登黃山、拜齊云山后又回到了蘇州。養(yǎng)母去世后,抱病租賃房屋而棲身。隨同如皋而來的冒辟疆過無錫惠山,去澄江而至荊溪(宜興)來到了京口(鎮(zhèn)江),登金山絕頂,觀大江競流后歸來,后來成為冒辟疆的側(cè)室,追隨侍奉僻疆九年,在二十八歲時,因為操勞過度而猝死。冒辟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痛悼她的亡故。朋友們哀悼她的文辭很多。惟吳梅村的十首絕句可作為董小宛的傳記來閱讀。錄四首如下:
珍珠無價玉無瑕,
小字貪看問妾家。
尋到白堤呼出見,
月明勝雪影梅花。
念家山破定風波,
郎按新詞妾按歌。
恨殺南朝阮司馬,
累儂父婿病愁多。
亂梳云髻下妝樓,
盡室蒼黃過渡頭。
鈿盒金釵橫拋卻,
高家兵馬在揚州。
江城細雨碧桃春,
寒食東風杜宇魂。
欲吊薛濤憐夢斷,
墓門深更阻侯門。

《梅影庵憶語》之五
小字貪看問妾家
冒襄在回顧他和董小宛相處的歲月,他們的相識相知相愛,是在歲月的磨礪中逐步加深的。開始時作為世家公子的小冒也并不是對這位名妓很上心,有些承諾多半是三心二意的并不當真。因為時下那些有些文化、有些財富的公子哥兒,多半以廝混青樓,周旋于多個名妓之間以為身價。青樓明星們也以結交權貴和公子哥兒們自詡高貴。至于文人豪客在酒色和財氣刺激下,頭昏腦熱性情勃發(fā)之時做出的承諾往往在回歸現(xiàn)實,置身宗法制度下后,多半會屈從父母或者家族意志而皈依傳統(tǒng)家庭,去做出血統(tǒng)純正的妥協(xié),即使娶妾也要講究門第和出身的。
小冒多半和許多富家公子一樣,也就是在追逐功名的漫漫長路上,為了慰藉旅途的寂寞或者科考落榜的失意,在人生躑躅中尋找某種精神慰藉而已,這種慰藉如同拋出去的誘餌,迎來的不僅是一尾錦鯉,而是多如過江之鯽魚。畢竟身份地位財富是誘惑人的,對于不甘于貧困,身為下賤,心比天高,且有著不俗文化追求的名妓而言,都有著改變身份,追求人生幸福的欲望,那就是脫離樂籍跳出青樓,重新尋找自己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正常生活。就如同馮夢龍筆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杜十娘,她們的追求很認真,并不帶有游戲色彩。在那些世家子弟看來卻是自己多彩人生中某種感情上的逢場作戲,他們是此種場合的高手老手。
當年冒辟疆一方面追逐著董小宛,一方面又在取悅于陳圓圓,并不斷在其他艷妓中周旋。而兩位青樓女性對待他都非常誠心認真。作為有婦之夫的官宦子弟即使可以納妾也并不打算與一位教坊名妓永結百年之好的。迎娶一位出身卑微的妓女回家畢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在冒董相愛的過程中,小冒始終是猶豫再三,百般躊躇,而小董為了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是比較主動和有意識接近,并完全有著托付終身的意思。
小董只是在成為小冒小妾之后,他才感覺到了彼此相知相愛得如魚得水不可或缺。以至于小董的英年早逝,更是給戰(zhàn)亂流離充滿家國仇恨的冒辟疆,感覺到了小董的冰清玉潔般的梅花品格。作為委身于心儀男子的小妾幾乎將全身心投入對于丈夫及其家庭的照顧和文學事業(yè)的輔佐。
相比較而言,不能不說底層女子出于天性的美好品質(zhì)比之富家公子出身的冒襄自私、高傲、無情無義要高出許多倍。這本身就是對于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體制的批判,盡管這種依附于政治權力和財富的妾身意識并不足道,而她追求幸福的初衷依然是基于對于冒襄人品才華的欣賞。而那些有才華且家資殷實豐厚的公子哥兒周旋于諸多漂亮的青樓美眉之間是正常的,并不受到社會輿論的更多譴責,世風如此,作為想要改變自己卑微身份的青樓女子董小宛也難以免俗。
小冒在《影梅庵憶語》中才寫下那些美麗深情的文字,開我國憶語體文學之先河,《憶語》中所娓娓敘述的各種生活細節(jié)都是真情實感的流露,回憶才如同流水那般顯得明凈而悠長,那是愛的思緒帶著男性小鮮肉熾烈的欲望的詩意張揚。董小宛也就如同曹植筆下的洛水女神那般在男人色眼中隨高漲秋水而熊熊燃燒,所謂的冒董之戀成就了明末一段才子佳人的美好姻緣,可以說一把大火燒到今天,依然能夠引發(fā)人們諸多美好的想象。
董小宛聰明靈秀、神姿艷發(fā)、窈窕的身材,貌美如同嬋娟,即使在秦淮舊院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士林中的一流人物和教坊中的頂尖級美女、才女相比較,還是出身底層的美女更接地氣。董小宛名隸南京教坊司樂籍。1639年結識復社名士冒辟疆。明亡后小宛隨冒家逃難,此后與冒辟疆同甘共苦直至心力交瘁,猝然去世。與其交往的名士除冒襄外,還有東林巨擘,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錢謙益、 劉履丁、方以智、吳應箕、張岱、侯方域等。明末的文章大家?guī)缀醵汲鋈朐谒麄兠篮玫墓适吕?,演繹著一段在中國歷史上名士和名妓充滿詩情畫意而又不失悲壯凄美的佳話。
冒襄對于亡妾董小宛是充滿深情的,小宛的名和字本身就寓寄著對唐代大詩人李白的仰慕之情,說明了這位風塵女子不凡的情感和不俗的追求。
冒辟疆在《憶語》中充滿深情地追憶:董小宛原籍在南京的秦淮河畔,后來遷徙到了蘇州。在風塵中雖然艷名高張,然而,利用姿色招蜂引蝶贏取名聲,漁獵錢財,并非其本色,多半也是環(huán)境和生活所迫,最終還是希望過普通人的正常生活。自從舍棄了一切,跟隨了冒襄,進入冒家門,她的智慧、才氣、見識等種種美好的品質(zhì)才突破美麗容貌的軀殼,逐步顯露出潔凈高蹈的蘭心蕙質(zhì)來。小宛和冒襄共同生活了九年,她與冒府上下內(nèi)外大小老少,從沒有發(fā)生過糾紛,可以說親密無間。她輔助冒襄著述從來都不計得失,逃避困難;她幫助冒襄的大太太佐理家務,認真學習女紅針線等活計,從來都是精益求精;在家中,她總是親自打水舂米做飯,以及冒襄在逃難途中患病的時候,她都是不避艱難,在她的精心照料之下,使他的病很快化險為夷。平時再苦再累,她總是含辛茹苦而又快快樂樂如飲甘泉般地生活著。在冒襄看來,他們兩人同甘共苦共患難如同一人。如今她猝然逝去,他恍惚覺得她并沒有離他而去,仿佛覺得是自己的靈魂已經(jīng)離開肉體隨她而去!他看到自己的太太蘇元芳煢煢孑立,手足無措,也像是丟了魂似的無所適從。上下內(nèi)外大小之人,都為小宛的離去感到悲痛不已,大家都認為這樣的女子不可再得到。她的聰慧和淡泊之心,難等可貴,聽者無不感嘆惋惜,都說文人義士的品格難與她的品性相媲美。
冒襄在寫到他和小宛認識的經(jīng)過時充滿著感情,且小宛本身飄然若仙,對待這位落第的世家子弟不卑不亢,一波三折也使他心生仰慕之心,也寄托了諸多美好的憧憬。
乙卯年(崇禎十二年1639年)的初夏,小冒去南京應試,方以智悄悄對他說:“秦淮河的佳麗中,有一美女如同西王母侍女雙成那般美麗,年齡正值桃花灼灼盛開的季節(jié),才華美艷卻為當時第一。”于是他專程去拜訪她,她卻因為厭惡輕視綺麗繁華,攜全家去了蘇州。等到當年秋闈過后,他科舉落弟,情緒低落,去蘇州浪游散心。鬼使神差使他情不自禁地屢次去半塘街訪問她,她卻一直逗留在湖南洞庭湖畔未曾回返。
當時與這位美姬齊名的有沙九畹、楊漪炤。他當時日日游于二者之間,就是在咫尺之遙而沒見到心儀已久的董小宛。當他即將要乘船返回如皋的時候,又去了一次半塘街,希望能夠見上小宛一面。她的養(yǎng)母外表清秀且賢惠通情達理,對他說:“你已來訪多次,我的女兒幸好在家,只是小酒微醺未及醒來?!?/span>
他等了一小會,她終于像是久處深閨的淑女那般款款而出,只見她在侍女攙扶下從小路緩緩移步于曲欄前,與他見面。驀然相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身處夢境之中,董小宛宛如洛水女神凌波而來,使他感到驚喜。此時的她,臉上暈染著淺淺的春色,兩靨微紅,面帶羞澀,眉眼中流泄出顧盼的秋波,真乃是香姿綽約玉色生輝,神韻出自天然啊。他在心里感嘆道。因為她微有醉意,身體顯得有些慵懶,當時她一語未發(fā)。他感到驚喜且充滿著憐愛,因為她喝醉了酒,他只能深感遺憾地和她分手告別。這是他和她的初次相見,那時她才十六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