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多次的勸說，父親終于答應(yīng)了去住院。這天八點多，怕父親走路走得太累，我們一走進(jìn)住院部的大廳，我就趕快去找輪椅。等我推輪椅回來，看到在大廳高大的大理石立柱下，母親和嫂子攙著父親站在那里，地面上再也沒有了父親往日那高大的身影。父親拄著那根彎彎曲曲、磨得光光滑滑的花椒木拐棍，顫顫巍巍的站著，那根花椒木拐棍仿佛記錄了父親一生走過的蹣跚。父親說：“這次我可能是真的有病了，走到這里，感覺腿一點勁兒也沒有了，再也走不動了?！?/div>
這時，我看到父親的雙腿似乎有點在發(fā)抖，就趕緊把父親扶上輪椅，去辦理住院手續(xù)。父親就是這么堅強(qiáng)，自己能走動一步就要自己走一步，絕不拖累兒女們，給孩子們找一丁點兒麻煩。
兩天來，在醫(yī)生的治療下，父親的狀況有了明顯好轉(zhuǎn)。盡管如此，父親仍給我說了好幾遍，嘟囔著：“這次，我是真的知道自己病了，覺得站都站不住了?！?/div>
最近單位工作比較忙，我準(zhǔn)備吃完晚飯去醫(yī)院。正在吃飯，父親掛著輸氧管給我打來了視頻電話：“你要安心工作，今天晚上不要過來了，一切都好，你不要惦記我了。”我看著視頻中父親的輸氧管，又換了個指頭粗的管子，心里一陣心疼：“父親，您都病成這樣子了，怎么還一直惦記著您的孩子們？惦記著孩子們的工作？您什么時候才能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自己的身體呀？”
嗯，父親這幾天表現(xiàn)挺好，就是吃飯少了一點，晚餐吃了一碗豆沫湯加一個小餅，那個小餅吃了一大半剩了一小塊。父親把我叫到床邊跟我說，讓你叔家里該有啥活兒的去干啥活兒，你有空了請個假，陪陪我，不要耽誤了你叔家里的活兒。這幾天，因為我工作比較忙，一直由我母親和叔在醫(yī)院照顧父親。父親就是這樣：心里總是裝著別人，唯獨沒有自己。我心里想：“趕緊忙完這兩天，我馬上請假，在醫(yī)院陪父親！”
下午下班后，媳婦也要去醫(yī)院，說：“先去超市給爸買點東西吃?！毕眿D一會從超市出來了，手里提著無糖月餅，還有父親平時喜歡吃的到口酥。上了車，我們就趕緊往醫(yī)院駛?cè)?。路上給母親打電話，說好一會開車和母親一起回家。
到了醫(yī)院，母親已坐公交回家了。向叔問了父親今天情況，再看父親的狀態(tài)不如昨天，可能是感冒（陽了）的原因吧。待了一個多小時，父親說天晚了，你們早點回家。在父親的再三催促下，我們只好和父親道別回家了。
回到家，給母親打電話，母親說這兩天在醫(yī)院累了，想早點回家休息，所以沒有等我們車。我安慰母親早點休息，好好的睡一覺?？磥砟赣H是累壞了，母親，您辛苦了！
這個周天的上午，母親來醫(yī)院看望父親了。母親一進(jìn)病房，臉上就露出了一種凝重。在問候了早上吃的什么飯后，二位老人隨便聊了幾句 ，母親俯身病床上父親跟前，二人對視著。父親好像有許多心里話要說，又不忍心說，擺了擺手說：“我現(xiàn)在不想說話，想歇歇?！闭f完，便向右邊緩緩翻過了身子。母親也直起了彎下的腰，轉(zhuǎn)過頭，后退了幾步，坐在墻邊的凳子上。母親雙眼里噙滿了眼淚，用手抹了好幾次眼，又拿紙巾擦了擦鼻子，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走到父親身邊，看到他向右邊翻過身，張著嘴、喘著氣，一種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樣子。父親眼眶里堅強(qiáng)地含著淚水，愣是沒有掉下一滴淚?？赡苁桥履赣H看到心里悲傷吧，寧可自己憋住了，忍著，也不讓母親看到。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吹较噱σ阅瓗资甑膬晌焕先说臉幼?，我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奪眶而出。怕二位老人看到，我立馬快步走到衛(wèi)生間，用自來水猛地沖刷眼睛。過了一會兒，我強(qiáng)忍著悲傷，走出衛(wèi)生間，換上一副笑臉，岔開了剛才的話題。這時候，屋里凝固的氣氛才漸漸融化開來。一天下來，父親情緒一直不好，在說一些什么我要有尊嚴(yán)地、安樂地老去的想法。聽著，聽著，我的心情也沉重了好多好多。
日子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半月過去了。醫(yī)生來查房，父親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說：“這兩天，我一點求生的欲望都沒有了，給我個安安樂樂的走法就最好了。不過，看到你，我心情又好了，又有了求生的欲望了?！北藭r的我哪里知道，這是父親在故意的安慰主治醫(yī)生和我們哪？
晚上十九點半，給父親打飯回來，剛給父親說準(zhǔn)備吃飯，他說要小便，邊小便邊給我說：“哎，老了老了，我成小孩子了，說尿就尿?！蔽荫R上接住了話：“有句老話不是說老小孩老小孩嘛，人老了就成小孩兒了，這就對了。沒事兒，有我照顧您呢?！备赣H聽到我這么說，臉上露出了幾天以來難見的一縷笑容。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吹礁赣H臉上露出的一縷笑容。我心里默默念著：“爸，?您養(yǎng)我小，我養(yǎng)您老！您的恩情我怎么才能報答一二??？”
小便完后，父親說我不想吃飯了，現(xiàn)在喘不上來氣。聽父親說話，一直是在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的，嗓子都有點嘶啞了，眼睛也瞇了起來，少了些許平時的精光。
晚上二十二點多，液體輸完，父親說要大便。我便扶著一生愛干凈、又不愿意給兒女們添麻煩的父親，拄著那根彎彎曲曲的花椒木拐棍，顫顫巍巍、一點兒一點兒挪進(jìn)了衛(wèi)生間。進(jìn)了衛(wèi)生間，父親抓著扶手蹲了下來，說：“把門關(guān)上，你出去吧，一會兒我叫你。”父親蹲了二十分鐘也沒有拉出來，喊我把他攙了出來。父親躺在床上，累得喘了好半天。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是父親最后一次站起來上廁所大便，也是最后一次大便。“我的堅強(qiáng)的父親，您都這樣了，怎么就不在床上解手，還堅持自己上廁所，舍不得給孩子們找一丁點兒麻煩？我在這里就是伺候您的呀，您怎么就不能讓我盡盡孝心呢？”我心如刀割的一樣疼！
這天，黃叔來醫(yī)院探視父親。二位并肩同行、同舟共濟(jì)的老人深情對望，仿佛心有靈犀，誰都沒有說話，卻又好像說了好多好多心里話，說過去的工作、生活，還有對彼此的祝福與囑托。他們默默望著對方，似乎從眼神中讀懂了一切。父親的堂弟和弟媳，侄子、侄媳婦，孫子、孫媳婦，外甥、外甥女等人聽說父親住院，都來醫(yī)院探望父親了。二嫂子一直臨到中午才回家，說：“叔叔待我們太好了，以后我天天來看叔叔”。到后來，父親說 話沒了力氣，只是無力地向親人們擺了擺手，就閉上了眼睛休息。
中午我去打飯，路上時間長了點兒。十二點二十四分，妹妹打來了電話催飯，我也走到了門口。父親餓壞了：“啥時候了？看把我餓的！”我趕緊打開豆?jié){杯子、插上飲料管子，喂老爺子吃飯。吃了一會兒，父親看了我一眼，說：“沒有你叔，我得狠狠狠訓(xùn)你一回！”這是住院期間，父親唯一的一次對我著急。
凌晨，父親一直說我餓得慌。我給他充了四次奶粉、蛋白粉，吃了餅干。我光怕吃得多了，對身體不好，每次都勸父親少吃一點：“爸，少吃點兒，一會餓了喊我，咱們再吃。”父親點了一下頭。這時候的我哪里知道，父親食欲大增看似好轉(zhuǎn)，實則是父親想把他那一生的堅韌、剛強(qiáng)留給我們，是一種回光返照的表現(xiàn)。
上午，二嫂又來看望爸爸了，還提了一袋子雞蛋糕。二嫂來醫(yī)院從沒有空過手，總是帶著父親喜愛吃的食物。在我們催促下，她又一直伺候父親到中午才走。在等候午飯中 ，父親感覺餓了，母親讓父親吃雞蛋糕，因蛋糕太干一吃就嗆，母親一下子慌了神。我趕緊給母親說：“咱們把雞蛋糕泡在碗里吧，這樣吃著就不噎得慌了?！蔽野央u蛋糕泡在碗里，用勺子切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小心的一點兒一點兒喂著，父親吃起來明顯舒服了一些，吃了一個多蛋糕，這才把餓勁兒壓下去。飯來了，我又喂了父親最愛吃的南瓜絲蒸籠包和龍須面，一直到父親說：“我吃飽了?！?/div>
下午十六時許，在爸爸執(zhí)著的催促下，我和母親回了趟家取東西。十八點多，回到病房，我剛?cè)ソ饬藗€手，在衛(wèi)生間就聽到妹妹喊：“哥哥快來，哥哥快來，看看爸爸咋了？”我趕緊跑到床前，看到爸爸呼吸急促，血氧急速往下掉，就趕緊叫來護(hù)士和醫(yī)生，用上了加強(qiáng)呼吸機(jī)、打上強(qiáng)心針，開始了搶救……
十九時許，我當(dāng)家子的兄弟和媳婦知道了父親住院，打來電話：“哥，我也是叔叔的親侄子，我們必須見叔叔最后一面?！彪m然我不讓他們過來，但是最終拗不過，他們還是專門打車幾十里，從山里老家趕到醫(yī)院，來看望了病危中的父親，見了最后一面。
二十一點三十分。最終，我們還是沒有挽留住我最偉大可愛的父親。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此時的我心似刀絞，痛楚刻骨！
心中悲痛如潮涌，天公也似淚盈盈。
天空飄蕩著蒙蒙秋雨。二十三點十五分，懷著無比的哀痛，我痛心泣血，終于把親愛的父親領(lǐng)回了生于斯長于斯的巍巍太行山，領(lǐng)回了父親魂牽夢繞的老宅、領(lǐng)回了父親日思夜想的故土、領(lǐng)回了父親刻骨相思的家鄉(xiāng)。
魂兮歸來。
故鄉(xiāng)。老宅大門口外，一群族人、鄉(xiāng)親正在待靈柩回鄉(xiāng)，恭迎一位慈祥老人——我的父親的歸來……
愿天堂的父親一切安好！愿世上所有的父親一切安好！
作者簡介：弓志峰，筆名學(xué)林、里山人，河北省邢臺市信都區(qū)人，喜好文學(xué)藝術(shù)。高級講師，國家二級職業(yè)指導(dǎo)師，信都區(qū)首屆“信都牛人”，信都區(qū)作協(xié)會員，多篇作品在省市級以上刊物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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