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終于離開了王油坊青年點。真像掙脫了人間囹圄的飛鳥,向著前方是久違的城市天空。我挑了條最近的路,腳步輕快,行囊簡單向著縣城走來??刹恢獮楹?,這條熟悉的二十五里路上,心里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是那些終于結束的迷茫歲月而輕松,還是為某些難以割舍的而隱隱作痛?我說不清。只覺五味翻騰,理不出頭緒。
下鄉(xiāng)那天的下午,送行的同學和老師陸續(xù)離開。我們五個被分到第一生產隊的知青,望著尚待收拾的雜亂宿舍,心里有一種突如其來的孤獨感。我們不約而同地聚到了村口那棵老榆樹下。離開親人的惶慌,眼前屯落的破舊的景象,我們的眼眶悄悄濕了。有人還沉浸在“大有作為”的縹緲夢里,以此強撐著斗志。
這時,小斌默默掏出幾塊從家里帶來的水果糖,分給我們。他含著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今天能走到這兒,是一種命運的安排。說不定將來,咱們中間能出個公社書記、縣委書記?!彼聪蚶嫌軜渫α⒌臉涓?,繼續(xù)說,“今天,就以這棵古榆為證,咱們立個誓:將來無論誰有了出息,都不能忘了另外四個人,得相互提攜。違背初心,天地共鑒?!?/div>
夕陽的余暉穿過榆葉的縫隙,斑斑駁駁地灑在他年輕的、異常認真的臉上。我們誰也沒笑,只是鄭重地、一齊向那棵沉默的古樹點了點頭。那一刻,五個少年滾燙的初心,仿佛就這樣被老榆樹的年輪收藏了進去。
粉房里大醬
八月節(jié)一過,生產隊的粉房便熱鬧起來。空氣里彌漫著土豆被石磨碾碎后清澀的香氣。我們這些年輕力壯的,任務是“揣盆”——圍著巨大的鐵鍋,將粉匠調好的粉團反復捶按、揉揣,直到它筋道潤澤。這是個力氣活,在熱氣蒸騰的屋子里,汗水很快濕透衣背。
最盼的是凌晨三點。最后一瓢粉絲如銀線般滑入沸水,煮熟撈出,掛上木桿,一夜的忙碌才算告一段落。這時,門簾一挑,總會準時走進來一個俊俏的媳婦,手里端著一碗紅艷艷的辣椒醬,笑容像初升的日頭,暖而不刺眼?!按蠡飪盒量?,蘸著這個,吃口熱乎的?!彼曇羟宕?。
那醬,可真香?。е己竦亩瓜?,伴在剛出鍋、軟糯燙嘴的“粉耗子”,瞬間驅走了所有的疲乏。她從不空手來,也從不空手走。粉匠總會默契地舀兩瓢最好的水粉頭給她。她笑著道謝,身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里,但那大醬的滋味,卻綿長地留在每個人的舌尖,也留在關于那些寒夜的記憶里。
后來聽說,她家日子過得紅火,人緣極好,隊里管事的常是她家座上賓。就連我這個看場院的知青,也曾因一筐無關緊要的苞米瓤子,收到過她送來的幾個金黃甜糯的豆包。她總是那樣笑盈盈的,讓人無法拒絕,也讓人窺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一種圓華而堅韌的生存智慧。
初此的送別
一個青年點,二十多個為尋夢而來的年輕人。都相信自己會是未來社會的接班人,在月光下談論著遼闊卻不著邊際的理想??蓺q月蹉跎,很多意愿都成泡沫。
我們的小斌。他是我們中間最富理想的,卻也最被命運捉弄而英年早逝。他是三代單傳,他拗不過父母,回城和一個大他三歲的女子結了婚,在建筑工地做臨時工。一次施工事故,轟然倒塌,一個二十三歲剛剛開始的生命。他的戶口,還留在青年點;古榆下的誓言,言猶在耳,而他已經殞命工地。
后來有一次,我去公墓為一位老人送行。在墓園最冷清的邊緣,偶然看見一塊小小的、約一米見方的墓碑,上面刻著小斌的名字。沒有多余的字,孤零零的,很像他倉促的結局。昔日的戰(zhàn)友,最終長眠于此,連同他未竟的夢、無奈的婚姻和那天樹下滾燙的誓言。
我抽出一疊黃紙,在他墓前點燃。火苗躥起,紙灰像黑色的蝴蝶在風中打了個旋,又緩緩落下。我靜靜地站著。心里發(fā)出安息吧,兄弟。你的青春,永遠留在了我們的青春里。
許多年過去了。在政府機關上班的我,記憶深處那碗大醬的香味、那棵老榆的蔭涼,和那座小小青冢的蒼涼。青年點,于我,不再是一段受苦的歷程。它是我生命河流中一段湍急而清澈的支流,混著汗水、淚水、歡笑與悲愴,最終無可替代地,匯成了今天的我。
我回眸望去,那里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站著一群永遠年輕的影子。而我,正是從他們中間,一步一步,才走到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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