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好意)
人生大抵總徘徊于兩處:一曰仕途,一曰淡泊。世人或趨前者如鶩,或遁后者如歸,鮮有能兼得者。然則孟浩然竟以一身而具二心,既懷“羨魚”之情,復(fù)臥“松云”之志,誠可謂古今一奇人也。
我嘗于冬夜翻檢尚永亮教授所贈《詩映大唐春》,紙頁簌簌,竟似聞得千年前鹿門山的松濤。那位襄陽書生苦學(xué)三十載,閉門江漢之陰時,想必亦是青燈黃卷,墨痕深滲紙背。其用功之勤,何嘗遜于今日搏擊科場之士?可見隱者非天生便是隱者,淡泊亦非與生俱來的脾性。
觀其“欲濟(jì)無舟楫”之嘆,分明是壯懷激烈的。那時節(jié)的大唐,開元盛世,天地間仿佛皆被金光照透,哪個讀書人不愿乘時而起,一展抱負(fù)?孟浩然的詩文中,仕進(jìn)之念如春草勃發(fā),幾乎要破紙而出。他哪里是真愿老死巖穴?不過是缺了那引薦的舟楫,難以渡到功名的彼岸罷了。
然后來長安應(yīng)試不第,已是命運第一次冷面相向。更哪堪王維引見玄宗時的陰差陽錯,“不才明主棄”一句脫口,竟斷送了可能的仕途。我想他跪在殿前時,脊背定然是挺直的,目光澄澈如襄陽的秋水,殊不知帝王心術(shù)最忌文人這般不加掩飾的清直。
自此而后,孟浩然的詩陡然一變。先前那些求薦的詩句漸漸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歸鹿門的吟唱,是南山曉煙的描摹。他并非立刻就成了徹底的隱士,心中那塊壘未必全然消盡,但確乎一日日地平和下來。人世間的失望、惆悵、不甘,經(jīng)了歲月的窖藏,竟化作清酒一壺,飲之不覺醉,唯余滿口甘洌。
這倒使我想起自己寫《心超筆記》時的情形。醫(yī)學(xué)與文學(xué),看似冰炭,實則皆需洞察幽微。心臟超聲圖中那些起伏的曲線,何嘗不是另一種詩律?而孟浩然的詩句,又何嘗不是描摹人心跳動的圖譜?我們都在尋找某種平衡——專業(yè)與情懷的平衡,入世與出世的平衡。
李白稱他“風(fēng)流天下聞”,贊他“紅顏棄軒冕”,未免過于浪漫化。真實的孟浩然恐怕更多是在矛盾中輾轉(zhuǎn)過的。他的偉大,不在于從未向往過仕途,而在于求之不得后,并未變得偏激怨憤,反而將這種失落釀成了藝術(shù)的甘露。倘若他當(dāng)年科舉得中,官服加身,今日我們讀到的,無非是又一位唐代官員的應(yīng)制詩罷了。
文學(xué)史往往如此:個人的不幸,反成了藝術(shù)的大幸。孟浩然失去了廟堂,卻贏得了山水。他的詩澄淡如鏡,照見的是整個盛唐的春天氣象。
夜更深了。合上書頁,忽覺醫(yī)學(xué)與文學(xué)終究同道——皆需一顆能入能出之心。入則細(xì)致入微,探察病灶之所在,詞章之肌理;出則超然物外,既知生死有命,亦明白淡泊可貴。
孟浩然在仕途與隱逸間的徘徊,實則是人類永恒的困境。而我們每個人,何嘗不在自己的“仕途”與“淡泊”間尋找平衡?只是那襄陽詩人,用他一生的詩句,為我們畫下了一條可能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