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糍粑
文/鐵七師周啟焱

今天是冬至節(jié)。小時候,每到這個節(jié)氣一過,家家戶戶就要開始忙年貨了。在湖北老家,人們腌臘魚臘肉,揣糍粑,搭豆絲……日子雖然緊巴,可一到這個時候,年味就一點(diǎn)點(diǎn)在村子里生出來。
我們家那時日子過得不容易。每年冬至一過,父親就會從米缸里,把能省出來的糯米挑出來,裝進(jìn)一個小布袋,掛到房梁上。母親站在一旁看著,嘴里念叨:“就這么多了,今年省著點(diǎn)吃?!迸疵自谖覀兗沂窍『蔽铮綍r舍不得動,只有到了年根兒,才舍得拿出來。
過了臘月二十,父親就開始準(zhǔn)備揣糍粑了。頭一天晚上,他把布袋解下來,把糯米倒進(jìn)大瓦盆里,用井水淘了幾遍,再泡上。第二天一早,糯米已經(jīng)泡得圓鼓鼓的,撈出來倒進(jìn)梢箕里瀝干。水珠從竹篾縫里一滴滴落下,砸在地上,聲音不大,卻在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原本就安靜的院子,被這一聲聲細(xì)小的滴水聲襯得更靜了,只剩下這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聲響,在清晨的光里慢慢回蕩。
灶屋里,杉木甑已經(jīng)洗得干干凈凈。杉木的味道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聞起來不濃,卻很清爽,混著柴火的煙味,一進(jìn)灶屋就能聞到。甑底墊上一層粗白布,父親把瀝干的糯米一勺一勺倒進(jìn)去,糯米在甑里鋪得平平的。他又拿起一根長竹筷子,在糯米上均勻地戳出一個個小孔,說是“打氣道”,好讓蒸汽上下通透。柴火點(diǎn)著了,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慢慢翻泡,蒸汽從甑縫里鉆出來,帶著杉木的清味和糯米的甜香,往屋里屋外漫,把整個屋子都蒸得暖洋洋的。
院子里,石臼早就擺好了。那是一個青灰色的石臼,被祖輩用了好多年,口沿磨得發(fā)亮,里壁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糯米漿的痕跡。石臼旁邊放著三根木槌杵,也是用了多年的,握的地方被磨得光滑,上面還有幾道淺淺的裂紋,像一道道歲月刻下的皺紋。
糯米蒸到“斷生”,父親用筷子夾起幾粒嘗一嘗,點(diǎn)點(diǎn)頭:“行了?!睅讉€后生就過來,把杉木甑抬到院子里,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來。甑蓋一掀開,一股熱氣“呼”地沖出來,帶著杉木的木香味、柴火的煙味,還有糯米的甜味撲面而來,眼睛都被熏得有點(diǎn)睜不開。
糯米倒進(jìn)石臼,白花花的一大團(tuán),冒著熱氣。三個后生一人一根木槌杵,圍著石臼站定。父親喊了一聲:“開始?!蹦鹃宠凭鸵幌乱幌略疫M(jìn)糯米里。起初,糯米還是一粒一粒的,被砸得“啪啪”作響,后來就慢慢粘成一團(tuán),木槌杵落下去,會發(fā)出“吱吱”的聲音,每個步驟都有不同的節(jié)奏感,像是在給年關(guān)敲鼓。
我那時候還小,站在旁邊看,覺得他們掄木槌杵的樣子挺威風(fēng),心里直癢癢。等我長大了回老家,只要趕上家里揣糍粑,我都會自告奮勇,拿著木槌杵和另外兩個后生一起干。木槌杵剛握在手里,還覺得挺順手,可真砸起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糯米越揣越粘,木槌杵一落下去,就得使勁往上提,不然就會被糯米拽住。不到十分鐘,我就氣喘吁吁,胳膊發(fā)酸,手心被木槌杵磨得火辣辣的。等停下來一看,手掌上已經(jīng)起了兩個血泡,只好退到一邊,把木槌杵還給別人。
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小時候看著輕松的事情,其實(shí)都不輕松。父輩們一年一年地揣糍粑,手上的老繭,就是這么一槌一槌砸出來的。那不是簡單的力氣活,是把一家人一年的指望,一槌一槌砸進(jìn)糯米里。
揣到最后,糯米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顆粒了,成了一大團(tuán)雪白的糍粑,在石臼里微微顫動。父親用手沾點(diǎn)水,用濕毛中擦拭石臼壁,讓糍粑不跟石臼粘連,幾個后生一起用力,拿著木?杵深深插入揣好的糍粑里,圍著石臼轉(zhuǎn)一圈,原后將糍粑團(tuán)舉起來,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早就鋪好了簸箕,簸箕里撒了一層細(xì)細(xì)的熟豆粉,是用黃豆炒熟后磨的,顏色發(fā)黃,聞起來有一股炒豆子的香味,混著糯米的甜香,在屋子里彌漫開來。
糍粑團(tuán)一放到簸箕里,母親就趕緊用手揪下一小塊,在豆粉里滾一滾,遞給我:“趁熱吃?!蔽医舆^手,糍粑燙得我直換手,卻舍不得放下。咬一口,外面是豆粉的香,里面是糯米的糯,牙齒一合,糍粑在嘴里慢慢化開,不脆,也不硬,是那種黏住牙齒的軟。甜味不重,卻很實(shí)在,從舌尖一點(diǎn)點(diǎn)散開來,帶著杉木甑和柴火的味道,還有石臼里那股子熱氣,把一個孩子的冬天都焐得暖暖的。
等糍粑揣完,家里就開始準(zhǔn)備過年了。大年初一,我們提著簡單的拌手禮,挨家挨戶去拜年。那時候拜年,有個講究,叫“過中”。老家拜年風(fēng)俗是:初一拜祖宗,初二拜家公(外公),初三初四拜姑婆。湖北人拜年一般是早上,拜完年時,主家要留你“過中”。所謂“過中”,就是沒有到中午飯點(diǎn),提前給客人做一碗面吃,在我們那兒,就是煮一碗糍粑豆絲給客人吃。如果是沒有什么事的話,會留下來喝年酒,也就是吃中飯。
記得有一年,大概是1963年,正是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期,各地鬧饑荒,生活特別困難。父母叫我到姑姑家去拜年。那天一大早,我去了姑姑家,跟姑姑、姑父拜年。我正說要走,姑父攔住我說:“不能走,叫姑姑焐點(diǎn)中過了再走。”姑姑家條件稍微好一點(diǎn),不一會兒,她從廚房端上一大碗糍粑煮豆絲,里面還有雞腿和蛋,是用雞湯下的。我想起臨出門時母親的囑咐:“現(xiàn)在是困難時期,各家都不富裕,要是姑姑給你焐(做的意思)中過,你只能喝口水或吃點(diǎn)餅折(豆絲),其他的東西不要吃,她還留著待客呢。”于是我就吃了一點(diǎn)餅折,喝了一點(diǎn)湯就放筷子了。姑父說,硬要我吃完,我說在家里吃了來的?,F(xiàn)在想起來,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多苦呀!一碗簡單的糍粑豆絲,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老家,去了很多地方,吃過不少山珍海味。有時候在外面的飯店里,也能看到“糍粑”“豆絲”這樣的字眼,端上來一看,做得很精致,盤子也漂亮,味道卻總覺得差了點(diǎn)什么。細(xì)想一下,差的大概不是做法,而是那一口湯里,沒有杉木甑的味道,沒有石臼里的熱氣,也沒有那一個被我讓回去的荷包蛋。
再后來,每到冬至前后,我都會想起老家的院子:杉木甑在灶屋里冒著熱氣,石臼在院子里被捶得“咚咚”響,母親在簸箕旁邊,一邊撒豆粉,一邊喊我過去嘗一口剛揣好的糍粑。想起這些,我嘴里仿佛又有了那種軟糯的感覺,鼻子里也仿佛聞到了杉木、柴火和糯米混在一起的味道。
現(xiàn)在,日子好了,糯米不再稀罕,糍粑也隨時能買到。但我總覺得,真正的糍粑,還是要在老家的院子里,用杉木甑蒸,用石臼揣,用木槌杵一槌一槌砸出來的。那樣的糍粑,吃在嘴里,是軟糯香甜;記在心里,是那幾年的苦日子,是母親叮囑我“別吃雞和蛋”的那句話,也是村里人互相讓一口吃的那點(diǎn)心意。
這些年,我走了不少路,也見過不少世面。可每當(dāng)有人問起我印象最深的一頓飯,我總會想起1963年那一碗糍粑豆絲。那碗飯里,有我自己沒舍得吃的一個荷包蛋,也有一個時代的味道。
如今,超市的貨架上,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包裝精致的糍粑,隨時都能買回家,用微波爐一熱就能吃。糯米不再稀罕,日子也早已不再緊巴。可我心里最惦記的,還是老家院子里,用杉木甑蒸、石臼揣、木槌杵一槌一槌砸出來的糍粑。那一口軟糯香甜里,有父親手上的老繭,有母親輕聲的叮囑,也有鄉(xiāng)親們在艱難歲月里,彼此相讓的那一口飯。
糍粑還是那個糍粑,味道卻已經(jīng)不只是味道了。它連著我的童年,連著那一段苦日子,也連著我這一生都忘不掉的鄉(xiāng)情與親情。
責(zé)編:檻外人 2025-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