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
周榮耀
鬼節(jié)，一個非同尋常的節(jié)日。
坊間有言，說陰陽兩界在這一天，乃至這一天的后續(xù)日子里，往往糗事連連。鬼話及鬼事，不一而足。
她是新鬼，還沒有獲得可以在鬼節(jié)回陽界走一走的資格，只能畏縮在一個腌臜齷齪的野鬼域。好在她還沒有喝迷魂湯，還沒有過奈何橋，陽界啥事她還清晰可記。然而，是很快投胎來生，還是被打入十八層，不得而知。
她在等待判令。
說來悲哀。
半個多月前，她正在中會議室聽反腐倡廉教育報告，突然被幾個很有身份的人帶走。她被帶進一間小辦公室，面前擺著一筆一紙，像是封閉式考試?？碱}大約是，出賣色相及行賄受賄ABC。
在精神崩潰的第二天，她寫了滿滿三張紙的答卷，其中所列的數(shù)字其實已經(jīng)超出被掌握的數(shù)字，照講，她應受“表揚”，畢竟坦白了，該當從寬的。但她在那三張紙里，在深刻檢討自己悔不該長得漂亮的言辭后面，總強調(diào)她第一次是被誘惑的，后來記不清多少次，都是被“通知”的。她說她很冤。但是，跟誰上床，抑或跟哪些人上床，她緘口回避。說那是個人隱私，個人隱私是受法律保護的。
但是，她在被要求交代一個更重要的貪腐線索時，更是咬緊了牙關(guān)。她心里明白，要是說了，那個每周還在做著反腐倡廉報告的人……一定吃不消的。她心疼他心臟不太好，畢竟，她是被做報告的人“拉扯成人”的。
也沒人逼她，或許就是惶恐加羞怯，她摸了電門，結(jié)束了自己。
目前，她還沒有拿到做鬼合格證書，想托夢，沒有功力；想勾魂，沒有資格。陰間有規(guī)定，入鬼者，滿一年才可以享受相關(guān)待遇。連日來，她總想跟做報告的人見一面，非常之難。于是，她故伎重演，直接拱進了守候奈何橋的大鬼頭被窩里，請大鬼頭幫忙，把做報告人的魂給勾了來。
做報告人來了。
他們在奈何橋頭尋一僻靜處打坐，反正沒人，都是鬼，鬼們也不認識他們，她就索性拱進做報告人的懷里，哭一陣，笑一陣，摟一陣，抱一陣。
想我嗎？她問。
……想。他說。
又喜歡上別人了吧？機關(guān)……那含苞待放的小……
想哪去了？最近上面查得緊啊……說正事……啥事找我？
她把頭深埋在他那寬厚的胸膛里，還是那么小鳥依人。
她說，我可沒有告發(fā)你，我把身子都交給了你，我是愛你的，不是你家那黃臉婆占著茅坑，我們早就……
他捂住了她的嘴。
她推開他的手，似有點憤然。
她說，我是獨女兒，我爸走得早，我媽很可憐，她知道你很疼我……拜托你照顧好我媽……
他說，這你就不用擔憂了，我已經(jīng)委托一家企業(yè)安置了你媽，給她請了保姆。你媽和保姆每月都可以拿到一筆“薪水”。
她聞聽后抬起身子，感激地親了他一下。
他忽然將她推開，讓她跟自己面對面坐著。
他說，我最近才有耳聞，你跟那管市場的一把手上過床？
……就那一次，為我舅舅經(jīng)營的會所。
還跟管建筑的……
她打斷他的問話，直接說，也就一……兩次吧，為的……
好了好了，都是為你們家親親友友，知道機關(guān)人都怎么說你嗎？
……說我……些什么？
說……說你就是輛公交車……
嗯？
誰都可以上……
嘿嘿，她笑了。她說，說這些話的一定是想上車而一直擠不上車的那些個……
你呀！唉……想我堂堂正正一把手，居然還因你戴了多年的綠帽子！
忽然間，陽界雞鳴。
這是一個陰陽兩界人鬼共知的信號。游魂鬼必回陰間，被勾魂人須即刻回陽。
做報告人一覺醒來，似也驚恐未了。他翻身下床，嗽洗完畢，即電話通知備車，按計劃，他要去江北某基層單位宣講反腐倡廉的第二戰(zhàn)役部署。
承載他的車，很快就出發(fā)了。
車行至過江大橋南橋頭堡，他忽然接到辦公室一個電話，說上頭來了兩個人，約他談話，讓他速回辦公室。他先一愣，接著就神慌意亂起來。他想，他的所有的不安，看來今天都要“現(xiàn)世報”了，怎么辦？
上了橋的車不好掉頭，只能是過了橋再回轉(zhuǎn)，小車繼續(xù)往江北開。
他那慌張的神色連司機都覺出來了。司機說您是不是昨夜沒睡好或者是生病了怎么的得趕緊去醫(yī)院，司機的馬屁跟往常一樣那么貼切地拍著。他沒有接茬，這一刻，他只覺得腦門發(fā)漲，手觸腦門那根暴出的青筋，似乎能摸到滾熱的血。
其實，上頭也有上頭的苦衷，干部不夠用了，上級看好他，意在跟他做一次深談，讓他拋棄地域觀念，舍得離開家鄉(xiāng)，到異地某大城市當一把手。上級一位資深老領(lǐng)導說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舍得“離鄉(xiāng)背井”，這次一定要把他調(diào)配走。
司機已經(jīng)將車開到大橋中段，由于車多，車速很慢。突然，他讓司機停車。司機回說這里不能停車。他火了，吼起來，老子讓你停車！停車！停……！
司機只好停車。
隨即，車后催命鬼似地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了短促的喇叭聲。
此刻，他急速推開后車門，沖向大橋扶欄，縱身一跳……
司機也像被勾了魂似地，呼喊著，慌不及地下車，沖向扶欄……
橋上，短促的汽車喇叭聲，忽然間連成一個長長的拖音，嘀——
作者簡介：
周榮耀，1950年生人，男，現(xiàn)居江蘇省南京市玄武區(qū)。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南京市作協(xié)會員，金陵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曾為《長篇小說》雜志、南京市文聯(lián)第十三屆簽約作家。奉獻給讀者的各類文學作品約三百余萬字。著有《金陵孤兒》《情亂情人節(jié)》《家秘》《秘方情結(jié)》《爛漫櫻花》《情系仙居》等多部長篇。《情亂情人節(jié)》《人性的呼喚》《蹊蹺竊案》《地之主》《那盞馬燈》《玉佩》《娘說要嫁人》等多部（篇）作品獲獎。個人簡歷忝列《中國當代青年作家名典》《中國當代藝術(shù)界名人錄》《中國人才詞典》《中國小說家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