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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突然消失
施伯安
一
年后，小區(qū)乒乓室來了一個生面孔，六十歲出頭，瘦瘦的，面無四兩肉，架了副秀郎架。不知是為了引起打球人的注意，還是性格使然，他喜歡對一個好球大聲喝彩，又會對一個壞球或者輸?shù)娜嗽u點一番，指出人家哪里打錯了。本來自尊心強的人，輸了球已經(jīng)有點窩火，再被這個初來乍到的人如此這番指手劃腳，往往臉上掛不住，張教授就是其中一個。
退休后的張教授在此打球已經(jīng)好多年了，在這個圈子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元老級人物了，所以被評說后有點不快，就反懟他說：“你這么會說，一定是高手了，那你來試試?！?/span>
新面孔似乎有點怯場，說：“不不，我不行我不行?！闭l知幾天后他看得技癢，居然主動請纓，握著自己的板，就上了場。
大家本來見他說的頭頭是道，不知他實力如何，就等著看他是驢是馬出來溜溜了。誰知幾盤下來，他被打了個落花流水，和乒乓沙龍里的人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不免有點鄙?。涸瓉硎莻€夸夸其談之人。
自此以后他卻天天來打，雖然輸多贏少，但態(tài)度認(rèn)真，上場擺著架式，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每輸一個球，他就顯得十分懊喪，一捋頭發(fā)，叫道：“沒關(guān)系，再來。”而且每打一個球他都要自言自語地議論幾句。張教授在旁邊撇嘴：“打球無非是出出汗健健身，需要這樣痛心疾首嗎？”
他和我打也幾乎是每盤皆輸，事后卻很不服氣，說三個月后再看。張教授冷冷地說：“就你這水平，不要說三個月，給你一年時間也未必行。”還指出他和自己當(dāng)初一樣誤判形勢，以為我的球好打，但是幾年下來還是打不贏。
我也笑道：那就以三個月為約，到時候再一決高下。
我感覺他有一定基礎(chǔ)，然久不上手生疏了。一段時間后，他的球藝有所長進。有時候我來得早，發(fā)現(xiàn)他比我更早，一個人在練發(fā)球。等別人都走了，他還留下來繼續(xù)練。他成了乒乓房的熟面孔，沒一天不來，比任何人都勤快。然而畢竟他的功底欠缺，三個月以后還不是我的對手，我們的華山論劍之約改到了一年以后。
二
漸漸地他打得越來越熟練，好球也越來越多。常常贏了一個球他就有點得意，夸張地雙肩左右搖動起來，有時還會朝后轉(zhuǎn)個圈，似在賽場向全場做亮相動作。大家似乎都不大喜歡跟他打。一來嫌他水平低，二來受不了他的莫名得瑟。
我倒覺得他是性情中人，雖然有點自負(fù)但不裝。他尊稱張教授和我為老師，我也以老師回敬他。有時乒乓房就我倆，我們就打打歇歇，隨意地聊聊天。他似乎什么話題都能聊，都能說道幾句。比如說炒股票，他就說現(xiàn)在股票不能炒，他就買點國債或者銀行的理財產(chǎn)品，穩(wěn)妥為上。他說他做過某p t p公司的財務(wù)總監(jiān)，這種理財千萬不能碰。你看中他的利息，他看中你的本錢?，F(xiàn)在這個公司爆雷了，政府要老板賠錢，否則就要抓他。還透露這種錢好賺，能力強的業(yè)務(wù)員，一個月可以掙個八萬十萬。又比如我說我最近在重讀《紅樓夢》，他就說毛主席也提倡領(lǐng)導(dǎo)干部都要讀讀《紅樓夢》。他最欣賞平兒，一個陪房丫頭，卻忍辱負(fù)重，把各種關(guān)系處理得那么好。
他姓商，長我?guī)讉€月?；謴?fù)高考后，在市郊農(nóng)場務(wù)農(nóng)的他，因為底子薄，反復(fù)數(shù)次，頂著別人的白眼，才考上了滬上一所會計學(xué)院。后一直做會計工作，退休了還在青浦一家單位任會計主辦。
他說之前開車上班，但是路上太堵，還不如坐地鐵，現(xiàn)在路上來去要四個多小時。他說待在家里沒事，工作也不累，每晚到家總要喝個半斤黃酒。我勸他酒還是少吃，他說習(xí)慣了，戒不掉。他煙抽得也兇，只要不打球就會摸支“紅雙喜”來點上。他嘴里的酒氣煙味很重，我都怕靠近他。
慢慢的我們聊到了他兒子。我問他兒子幾歲，有沒有女朋友？他嘆氣：小鬼30歲了，還沒有。顯然兒子是他的心病。他說他這個做父親的也算盡到責(zé)任了，巳為兒子準(zhǔn)備了二房一廳的婚房，外加三百萬存款。我說我?guī)退粜闹?，他連聲道謝，還有點自豪地說他兒子長得蠻帥的，在某廠任工程師，身高一米八三。他發(fā)了幾張照片給我。他兒子也很瘦，長得不怎么樣，不像他所說的那么帥。
之后我給他兒子介紹過五六個女孩子，有的看過照片就回絕了，有的在網(wǎng)上聊得還好，可一見面就吹掉了。我估計還是人家不中意他兒子長相。這期間他好幾回盛情邀請我和我太太吃飯，都被我婉言謝絕了。
三
看得出他很節(jié)儉：打球不穿運動鞋，不穿球衣，乒乓板也很老舊；還穿著老式的V領(lǐng)羊毛衫，說是30多年前買的老牌子恒源祥，很牢的，穿都穿不壞。有一次因為天熱，他脫了外褲，只穿棉毛褲上場，那滑稽的裝束惹得眾人笑翻了天。這下被張教授逮住了機會，高聲叫道：“老商，你知道你輸在哪里嗎？”他一臉茫然：“輸在哪里？”“你的水平是沒問題的，但你的褲子太緊身了，扯到蛋了，所以輸就輸在褲子上。你去換條褲子保你贏?！贝蠹液逄么笮Γ袔讉€人跟著湊熱鬧，有的說他輸在板上，有的說他輸在鞋上。
后來老商果真買了新板、球鞋、運動褲和乒乓球，卻都是廉價的，球只有幾毛錢一只。張教授嘲他不是省狂板（省級乒乓球運動員用板），是省錢板。怕別人沒聽見，還連說幾遍。眾人也一起調(diào)侃，說老商的球把別人的板打壞了，又說把桌子打壞了。我?guī)退鈬鹤约壕毦毲驔]事的。
有人說起最近國家隊一隊員打球不順，摔板受罰。正巧老商接球把板打飛，掉在地上。張教授說:“好，摔板，終身禁賽?！按蠹乙黄鹌鸷?“終身不得在小區(qū)打球。”老商尷尬陪笑，又不能發(fā)作。眾怒難犯，他怕融不進這個圈子。
為了和大家搞好關(guān)系，他時不時帶點零食來，殷勤地請大家吃，給抽煙的敬上一支煙。有一次他把幾個甜橙一切八瓣，端著個盤子張羅著請大家品嘗，說是朋友寄來的正宗贛南臍橙。橙子味道的確鮮美，可張教授是絕對不吃他的東西的，這時候就借題發(fā)揮。說老商真講究，打球還要補充維生素c。剛才輸了，主要是維生素c沒有補夠云云。老商也不搭言，卻觍顏佯笑，硬要張教授品嘗。他似乎醒悟剛來時把張教授得罪了，現(xiàn)在處處受張教授捉弄，只能屈身彌補。不知怎的，我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平兒的形象。張教授實在拗不過，只能拿了一瓣，然后教訓(xùn)他打球不要話多。他連連稱是，以后上場確實話也少了。
一段時間后，老商的球技突飛猛進，能夠和不少人較量了，甚至張教授都有點招架不住了。每每贏了張教授之后，他總是克制不住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有一次，張教授連輸三局，下場后突然說：“老商你穿白短褲，發(fā)球有點晃眼?！蔽腋杏X張教授似乎是輸了找岔子，老商卻忙答應(yīng)：“知道了，以后不穿?！睆埥淌诮涌冢骸按┻€是要穿的，不然更晃眼?！贝蠹益倚ζ饋怼＠仙滩琶靼讖埥淌诶斫獬闪瞬淮┭澴?，就逗他：“要是赤膊呢？”張教授說：“女人赤膊歡迎，你就免了，別把大家都嚇跑了?！贝蠹矣忠魂嚭逍?。倆人你一句，我一句，有點斗起氣來，張教授明顯有點羞惱。待下一輪倆人相遇，熱身時，張教授東一球西一球的，不和老商好好練球，以后干脆拒絕和他交手。
有一次老商發(fā)揮得好也贏了我，他逢人便說，好似班師回朝般得意。別人傳話給我，還說他“牙”大，說什么以前他在農(nóng)場做領(lǐng)導(dǎo)時，有一位著名畫家在他手下“改造”，他想要他畫幾張就幾張。我領(lǐng)教了他的好勝逞強，但也佩服他善動腦，有拼勁，做一事像一事。
四
有一天我到乒乓房，見倆少婦帶著兩個十來歲的兒子在打球，張教授、老商他們坐在一邊。打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有見要歇手的樣子，張教授忍不住，問她們什么時候打好？說這里是老年活動室，是給老人活動的。一個少婦有點不耐煩，說才打了一會，你們別催。張教授說，那大家一起打，誰輸了誰下來。這兩個小孩根本不會打球，她們當(dāng)然不同意，雙方就爭執(zhí)起來。我們?nèi)硕?，她們說不過就氣哼哼的走掉了。
過了一會兒，突然沖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手上操著一根半米長的鐵棒，惡狠狠地在乒乓桌上猛敲，一邊用普通話嚷著：“你們欺負(fù)小孩，大家都不要打！”
正在打球的張教授臉色發(fā)白，聲音也低下去了：“我們只是和他們商量，又沒有欺負(fù)他們。再說這里是老年活動室……”“哪里寫的是老年活動室？你指給我看看?！蹦侨诵U橫地打斷張教授的話，又發(fā)力敲打桌子。
旁邊的人一個個嚇得都不吱聲，有的人腦袋都不敢抬起來，裝做看手機，氣氛凝重、緊張。
坐在一旁的老商站了起來，聲音平緩地說：“別生氣，大家都是鄰居，有話好說。”一邊慢慢的朝那人靠上去。一眨眼就捏住了那個人的手腕，只一下就把他的鐵棒敲落了地。那人猝不及防，正想反抗，手卻被老商扳到了背后，身體被死死壓在乒乓桌上，動彈不得。
老商問：“你想公了還是私了？公了的話，我馬上報110，叫警察過來。你攜帶兇器，破壞公物，拘留你都沒問題。私了的話，就向這位老先生道個歉，這事就算過了。大家都是一個小區(qū)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何必傷了和氣？”
那人也是一時氣不過，在妻兒面前下不來臺，想都是些老頭，就欲耍耍橫，誰知被一個瘦老頭制服，知道來者不善。再說真的去了警局，對他一個外來打工的白領(lǐng)顯然不利，可能還會就此誤了前途。
張教授聲音恢復(fù)正常，打圓場說：“算了算了，大家都不要計較了。以后你小孩要打，就叫他和我們叉開時間來?！崩仙趟闪耸郑侨艘膊蛔髀?，撿了鐵棒，灰溜溜的走掉了。
大家嘴上不說，可看得出對老商有點佩服，紛紛問他：“你怎么有武功的？”
老商笑笑說：“我以前在農(nóng)場是民兵連長，這些流氓小混混見多了。那時候在連里，誰看到我不是服服帖帖的。打打殺殺的事我也見多了。有一次兩個小青年在打桌球，來了兩個流氓，把他們趕走自己打。兩個小青年過一會拿了一把大刮刀，上來就把那個為首的捅死了，另一個嚇得屁滾尿流逃走了。還有一次，打麥場放露天電影，一個小個子知青早早搶了一個座位，坐在那里，誰知一個大個子過來一把把他拎起來，占了他的位。那小個子也不作聲，拔出一把小折刀就往他肚子上捅去。那大個子像一個皮球泄了氣似的，一下子癟了下去，當(dāng)場就死掉了?！?/span>
他私下還告訴我一件事。連里有一個小流氓，自以為是流氓頭，不可一世。有一次跑到他辦公室來，拿了他桌子上一塊玻璃臺板就走。老商阻止他，竟然被他打了一耳光，揚長而去。這還了得，老商馬上匯報場里，來了十幾個民兵，把他抓了送到場里一個專門勞動改造的地方，關(guān)在一個籠子里，晚上睡覺都不給蚊帳，被蚊子咬個半死。幾天后，就發(fā)配去做苦工。老商后來帶了一碗紅燒小肉去看他。那小流氓急吼吼吃完，然后跪在地上，求老商放他一馬。老商說這事已經(jīng)定下，自己也沒法改變。叫他好好改造，早點出來。三個月后那小流氓放出來，稱病逃到市區(qū)，再也沒有回來過。
五
那次沖突后，大家對老商的態(tài)度明顯有了改觀，不敢再戲弄他，倒有點迎合他。往常乒乓房有張教授在，氣氛比較嚴(yán)肅，大家專注打球，不多說話，可老商來后就有說有笑，氣氛熱鬧。他也開得起玩笑，像個開心果般惹人喜歡。偶爾他不來都會惦記他，互問老商怎么沒來？
馬上要過年了。我和老商的一年之約也快要到了，心里有點擔(dān)心，真的到時和他比試，不定鹿死誰手呢。
過年前有些天老商沒來，偶爾來一次也是坐在角落里，不打球只看看，好像有什么心事。我看他，他的目光卻躲避我，坐了沒多久便悄悄的走了。我有點納悶，他是不是遭遇什么事情了？一位乒友告訴我，老商說他老婆生胃病，沒空來。
受疫情影響，過年期間乒乓房停止活動，三月中旬乒乓房又開放了，但是老商依然沒露面。我問張教授：“老商好像好久沒來了？春節(jié)我還微信問候過他，也不見回音?！睆埥淌谄降馗嬖V我：他生病了。有人說救護車開到他家樓下，把他接走了。大樓微信群驚恐萬狀，傳言他得了新冠肺炎，后來才證實是胃癌。說有一次他老婆胃不適，他陪同去醫(yī)院。他對醫(yī)生說他的胃也不舒服，醫(yī)生給他也開了個檢查單，結(jié)果查出來已是胃癌晚期。
四月初一天，我剛到乒乓房，就聽到幾個乒友在議論老商。我問他現(xiàn)在怎么樣？乒友說前幾天他走掉了。
我大吃一驚，不敢相信又有點痛惜：這么快？他還年輕，平時如此生龍活虎的一個人，怎么會這樣？
乒友們唏噓不已，議論紛紛。有說前些天見他從醫(yī)院回來，坐在推車上，已瘦得不成樣子了，幫忙推車感覺他人輕飄飄的。
有說他個性比較吃硬，或許有時胃痛熬一熬不肯就醫(yī)，像這種病早期怎么可能危及生命？
也有說他老婆有胃病，他的胃也出事，他們的生活方式肯定有問題，再加上老商嗜煙好酒成性。
張教授也插話：“你們沒看到他打得激烈的時候，臉色發(fā)青、氣喘吁吁嗎？那時就感覺他不正常了?！?/span>
然后大家感嘆賺錢再多有什么用，老商辛苦一輩子，還沒享受就走了，多可惜，所以要想想穿等等。
我在一旁連連嘆氣，想著原本說好我倆還要進行一場比賽的，他這么刻苦練球，連生病也不忘來看球，可知他是把這場球賽看得蠻重的，然而如今老商不幸故世，再不覆見；人生無常，友誼難續(xù)，豈不令人扼腕傷悲。
之后的日子大家照常打球，老商的事再也沒人提起。他來了一年光景，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消失，像一片漂瓦在河面上飛騰了幾下，然后掉進河中，無影無蹤，無聲無息了。
過了幾天，打完球別人都走了，我有點熱，稍微坐了一會兒，讓汗收一收。我忘了交代，我們的乒乓活動都在晚上。此時大約是21:30，我準(zhǔn)備走，關(guān)了燈，卻發(fā)現(xiàn)黑黝黝的門外有一個人影一閃。我嚇了一跳：“是誰？“
來人幽幽的說：“是我，老商?！?/span>
我毛骨悚然：“你不是……”
“前段日子我身體不好，休息了幾天。現(xiàn)在好了，所以來打球?！?/span>
我虛汗直冒，但仍然故作鎮(zhèn)定：“你也來得太晚了，我們都打好了。”
“我一定要來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是我到乒乓房來的一周年。我倆不是約好周年要進行一場比賽嘛?！?/span>
“是的，可是你不是……”我趕緊轉(zhuǎn)身去按電燈開關(guān)，手卻怎么也夠不到……
突然床頭柜上的手機一陣震動，把我弄醒了。
我摸起手機，竟然是老商發(fā)來的一條微信：“祝您及全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是老商回復(fù)我的春節(jié)問候！發(fā)送時間是我發(fā)給他之后不久，之前一直不顯示，這個時候卻跳出來，太詭異了?；貞浿鴦偛诺膲艟常殷@諤了半天。
作者簡介：
施伯安，1957年12月出生，現(xiàn)居上海閔行區(qū)。上海石化文學(xué)協(xié)會會員。1978年技校畢業(yè)赴上海石化總廠工作，凡二十四載，做過工人，團委、宣傳科干事，廠校老師，三產(chǎn)副經(jīng)理，《金山企業(yè)管理》雜志編輯等職，幾十年來，在《新民晚報》《南京日報》《青年報》《上海老年報》《中國石化報》《金山文學(xué)》《新金山報》《金山報》等各種報刊雜志上發(fā)表文章（含詩歌）百余篇，并獲有全國性征文二、三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