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國際皺眉思索。陳仁藙卻眼睛一亮，遲疑道：“險地……倒是有一處，只是……” “但說無妨！” 陳仁藙壓低聲音：“透堡往北十五里，是我老家北街村與龍頭村交界處，有一深潭，名喚‘龍?zhí)丁?。此地常年陰森，霧氣不散，潭水深不見底。老輩人說，古時有蛟龍潛藏潭底數(shù)千尺處沉睡，說是章仙我這當(dāng)?shù)貍髡f中鎮(zhèn)守海疆的仙君坐騎。因此附近村民從不敢靠近?！?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潭邊有一條古老小徑，我們都叫‘章仙古道’，蜿蜒通到山頂?shù)臓t峰山。從爐峰山上，可以俯瞰整個羅源灣，倭寇船只往來，一覽無余?！?/div>
陳奇遇眼中精光一閃：“那龍?zhí)兜匦稳绾?？?“潭口狹窄，僅容兩艘小船并行進入。但入內(nèi)后別有洞天——潭面寬闊如湖，四周都是懸崖峭壁。”陳仁藙回憶著，“最奇的是，潭中央峭壁上有一溶洞，洞口被千年古樟遮掩。家父年輕時曾誤入其中，說洞內(nèi)極大，有三個出口。除中央主洞口外，左右兩側(cè)山坳處還各有一隱蔽出口，皆被樟樹毛竹遮蔽，不走到近前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三個出口……”陳奇遇喃喃道，腦中飛快盤算，“潭口狹窄，內(nèi)里寬闊，四周峭壁，中有溶洞可藏兵……陳把總，你確定洞內(nèi)可容數(shù)千人？” “家父曾說，洞內(nèi)深廣，藏數(shù)千人綽綽有余。只是……”陳仁藙面露難色，“此地傳說詭異，且洞內(nèi)潮濕黑暗，蛇蟲滋生，尋常人根本不敢深入?！?/div>
“傳說詭異，正好！”陳奇遇突然一拳砸在墻垛上，“傳令：胡守仁，你帶五百人，多備旌旗鑼鼓，在城中虛張聲勢，做出死守待援之態(tài)。滕大人，勞煩您組織百姓，協(xié)助搬運沙袋、修補城墻，動靜要大，要讓倭寇探子看到我們‘慌而不亂’?！?他又看向陳仁藙，聲音壓得更低：“陳把總，你立刻帶十名精銳，隨我親往龍?zhí)短讲?。記住，此行絕密，不得讓第六個人知道！” “末將領(lǐng)命！”
當(dāng)日黃昏，龍?zhí)丁?潭水幽深如墨，水面氤氳著淡淡白霧，即使在秋日午后，也透著一股刺骨寒意。潭口果然狹窄，僅十余丈寬，兩側(cè)崖壁如刀削斧劈。而一旦進入潭內(nèi)，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直徑約兩百丈的圓形深潭，四周皆是數(shù)十丈高的懸崖，猿猴難攀。 陳奇遇乘小舟至潭中央，拔開垂掛的藤蔓，果然看見一個被古樟樹根纏繞的洞口。
洞內(nèi)黑暗幽深，涼風(fēng)習(xí)習(xí)。 “點火把，進洞！” 十余人魚貫而入。洞內(nèi)起初狹窄，行百余步后驟然開闊，竟是一個可容納數(shù)千人的巨大溶洞。鐘乳石倒懸如林，地下河潺潺流淌。更妙的是，正如陳仁藙所言，洞壁左右各有一處隱蔽出口，僅容一人通過，外有茂密植被完全遮蔽。 陳奇遇舉著火把，仔細查看洞內(nèi)地形，眼中光芒越來越盛：“天助我也！此洞三處出口，中央主洞口臨潭，左右出口通兩側(cè)山坳。若在潭口設(shè)伏，誘敵深入，再從兩側(cè)出口殺出，封住潭口……”
“正是關(guān)門打狗之勢！”陳仁藙興奮道，“而且爐峰山居高臨下，可觀察倭寇動向。章仙古道雖然陡峭，但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可行?！?陳奇遇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陳把總，你說此地傳說有蛟龍沉睡，村民不敢靠近。這傳說……知道的人多嗎？” 陳仁藙一愣：“附近幾個村子老輩人都知道，年輕人也多有耳聞。怎么？”“好！好一個‘蛟龍沉睡’！”陳奇遇撫掌大笑，“滕大人，陳把總，聽我計議：我們便借這‘蛟龍’之名，給松本一郎的繼任者，唱一出好戲！” 他低聲吩咐如此如此，二人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三日后，透堡城外倭寇大營。 松本一郎戰(zhàn)死后，倭寇推舉其副手小野次郎暫代頭領(lǐng)。此刻，小野次郎正聽取探子回報。 “頭領(lǐng)，透堡城墻破損嚴重，守軍日夜修補，但進度緩慢。城頭旌旗雖多，但守軍明顯不足，換崗頻率極低?！?“糧草呢？” “屬下抓了幾個出城砍柴的百姓，嚴刑拷打得知，城中存糧僅夠十日。而且……”探子壓低聲音，“那幾個百姓說，守將陳奇遇為鼓舞士氣，宣稱在城北龍?zhí)栋l(fā)現(xiàn)了‘章仙遺跡’，得仙人相助，不日將有天兵降臨?！?“天兵？”小野次郎嗤笑，“裝神弄鬼！還有嗎？” “還有一事頗為蹊蹺。這幾日，陸續(xù)有百姓偷偷往北面龍?zhí)斗较蜻\送東西，用油布包裹，形狀像是……兵器？”
小野次郎猛地站起：“龍?zhí)?？可是那個有蛟龍傳說的深潭？” “正是。村民都說那潭邪門，平日根本不敢靠近。但最近總看見潭中有異光閃爍，還有古怪聲響，像是……龍吟？” 帳中幾個浪人頭目聞言，臉色微變。倭人迷信，對鬼神之說尤為敬畏。 小野次郎卻陷入沉思。
良久，他冷笑道：“什么蛟龍?zhí)毂?，定是陳奇遇的疑兵之計！他兵力不足，糧草將盡，便想用鬼神之說嚇退我們。傳令，明日全軍拔營，我倒要看看，那龍?zhí)独锊氐氖球札?，還是他陳奇遇的伏兵！” “可是頭領(lǐng)，”一個老成持重的頭目勸阻，“那龍?zhí)兜貏蓦U要，萬一真有埋伏……” “正因地勢險要，才可能藏兵！”小野次郎眼中閃過狡黠，“陳奇遇定是看透堡守不住，便想將主力轉(zhuǎn)移至龍?zhí)?，依托險地頑抗。他以為用鬼神傳說就能嚇住我們？笑話！傳令，明日先派五百人試探性進攻龍?zhí)?。若真有埋伏，我們主力尚在，可隨時接應(yīng)。若只是疑兵……哼，我就將他這最后一點希望，碾得粉碎！”
同一時間，龍?zhí)度芏磧?nèi)。 兩千戚家軍將士，以及自愿參戰(zhàn)的三百余名青壯民夫和黃棟、黃祥父子，正靜靜潛伏。洞內(nèi)點燃了數(shù)十支火把，光影搖曳。 陳奇遇站在高處，聲音在洞中回蕩：“諸位，倭寇萬余大軍已至城外，透堡城墻殘破，糧草將盡，硬守只有死路一條。但我們腳下這龍?zhí)?，便是倭寇的葬身之地！?他指著洞壁上的三個出口：“倭寇迷信，我們便利用這一點。我已派人散播謠言，說潭中有蛟龍顯靈，助我抗倭。小野次郎生性多疑，必會派兵試探。待其先鋒進入潭中，我們從兩側(cè)出口悄悄出洞，埋伏于潭口兩側(cè)竹林。待其主力進入，便封住潭口，甕中捉鱉！”
黃棟忍不住問：“陳千戶，倭寇若不入潭怎么辦？” 陳奇遇笑了：“他們一定會入。第一，小野次郎急于立功，穩(wěn)固地位。第二，我們故意露出破綻——讓倭寇探子‘發(fā)現(xiàn)’我們往潭中運‘兵器’（實為裹著油布的樹枝石塊），又讓百姓‘無意間’透露潭中有‘章仙寶藏’。倭寇貪財，必會中計?！?他看向陳仁藙：“陳把總，你帶兩百人，守在爐峰山頂。以烽煙為號，若倭寇主力入潭，你便率軍從章仙古道沖下，直搗潭口，斷其歸路！” “末將領(lǐng)命！” “胡守仁，你帶五百人，仍在透堡虛張聲勢。待倭寇主力北上龍?zhí)?，你便出城襲擾其留守部隊，焚其糧草，而后迅速撤回，趕來龍?zhí)吨鷳?zhàn)！” “得令！” “其余人等，隨我埋伏于潭口兩側(cè)竹林。記住，倭寇不入潭，絕不可暴露！我們要的，是全殲這一萬倭寇，永絕后患！” “殺！殺！殺！”低吼聲在洞中回蕩。
黃秀和醫(yī)護營的女子們被安排在溶洞最深處，這里有地下河，可保證飲水。她看著父親和弟弟隨著隊伍隱入黑暗，心中祈禱。陳奇遇走過她身邊時，停下腳步，低聲道：“照顧好自己?！?黃秀重重點頭：“您也保重?！?陳奇遇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大步走向洞口。
次日清晨，龍?zhí)丁?五百倭寇先鋒乘著小船，小心翼翼駛?cè)氇M窄的潭口。潭內(nèi)白霧彌漫，寂靜得可怕。領(lǐng)頭的浪人頭目握緊刀柄，手心冒汗。 “頭兒，這地方……真有古怪?！币粋€浪人顫聲道，“太靜了，連鳥叫聲都沒有?！?“閉嘴！”頭目強作鎮(zhèn)定，“什么蛟龍，都是漢狗的把戲！仔細搜查，尤其是那個溶洞！” 小船靠近中央洞口，倭寇們舉著火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進入。洞內(nèi)空無一人，只有鐘乳石滴水的回聲。 “看！這里有痕跡！”一個浪人驚呼。只見洞內(nèi)地面有明顯拖拽痕跡，像是搬運過重物。 頭目眼睛一亮：“搜！肯定有寶藏！” 就在倭寇深入洞中搜查時，誰也沒注意到，潭口兩側(cè)的竹林里，無數(shù)雙眼睛正靜靜盯著他們。
更遠處，爐峰山頂，陳仁藙趴在山石后，透過晨霧，看見倭寇大部隊正沿著山路，浩浩蕩蕩朝龍?zhí)堕_來。小野次郎騎著馬，走在隊伍前列，志得意滿。 “果然來了……”陳仁藙握緊刀柄，對身邊士兵低聲道，“準(zhǔn)備烽煙?！?山下，小野次郎聽著先鋒派人回報“洞內(nèi)發(fā)現(xiàn)搬運痕跡，似有寶藏”，心中最后一絲疑慮盡去。他大笑：“陳奇遇啊陳奇遇，你想用疑兵之計嚇退我？卻不知正暴露了你的藏寶之地！傳令，全軍進入龍?zhí)?，給我把寶藏挖出來！” 萬余倭寇，如一條長蛇，緩緩鉆入那狹窄的潭口。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鉆進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潭口兩側(cè)，陳奇遇伏在竹林中，看著倭寇隊伍一點點進入。他手中緊握長槍，心中默默計數(shù)。 一百，五百，一千，三千…… 當(dāng)最后一批倭寇完全進入潭中時，他猛地站起，手中令旗揮下！ “殺——！” 剎那間，伏兵四起！
第六章 龍?zhí)斗鼡?/div>
“殺——！” 陳奇遇的吼聲如驚雷炸響，打破了龍?zhí)端兰诺睦杳鳌?幾乎同時，埋伏在潭口兩側(cè)竹林中的一千五百戚家軍將士和一千多透堡青壯民夫一齊發(fā)動。他們沒有直接沖鋒，而是按照陳奇遇戰(zhàn)前部署，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無數(shù)捆毛竹、枯草、浸滿火油的柴堆，從兩側(cè)高崖奮力推下！ “放火！” 火箭如流星般射向那些堆積物。干燥的毛竹枯草遇火即燃，浸透火油的柴堆更是轟然爆燃。數(shù)千捆燃燒物如同火山噴發(fā)，從兩側(cè)山崖滾滾落入潭中，瞬間將狹窄的潭口變成了燃燒的煉獄。
“不好！中計了！” “退！快退！” 倭寇船隊擠在潭口，進退不得。燃燒的毛竹枯草落在木船上，火借風(fēng)勢，迅速蔓延。更可怕的是，陳奇遇還命人將軍中剩余的火藥分裝在小陶罐中，綁在柴捆上一同推下?；鹚幑蘼淙牖鸷?，接連爆炸，碎片四射，將倭船炸得千瘡百孔。 “穩(wěn)??！不要亂！”小野次郎在最大的安宅船上嘶吼，但他的聲音淹沒在爆炸聲、慘叫聲和烈火燃燒的噼啪聲中。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轟隆隆——” 整個龍?zhí)锻蝗粍×艺饎悠饋?！潭水開始不自然地翻滾，水底傳出沉悶如雷鳴的巨響，仿佛有什么龐然巨物正在蘇醒。 “怎么回事？” “地龍翻身？” 交戰(zhàn)雙方都愣住了。陳奇遇心中一驚，難道計算有誤，引發(fā)了山崩？ 震動越來越劇烈。突然，潭中心水面猛地向上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越轉(zhuǎn)越快，越擴越大，將燃燒的船只殘骸、落水的倭寇全部卷入其中。 “龍……是蛟龍！”一個浪人驚恐尖叫。
只見漩渦中心，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那黑影粗如殿柱，長不可測，渾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七八丈長，頭顱如小山，雙目如燈籠，散發(fā)著洪荒兇獸的氣息。 正是傳說中沉睡在龍?zhí)肚С咧碌尿札垼?蛟龍似乎被水面的火焰、爆炸和血腥味驚醒，暴怒異常。它仰天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浪竟將潭邊崖壁震落碎石。隨即，它巨大的尾巴猛地拍擊水面！ “轟——！” 排山倒海的巨浪沖天而起，高達數(shù)丈！巨浪攜帶著燃燒的船只、掙扎的倭寇，狠狠拍向潭口方向。擁擠在那里的倭寇船隊遭到滅頂之災(zāi)，數(shù)十艘船只被巨浪掀翻、拍碎，無數(shù)倭寇落水，瞬間被漩渦吞沒。
“天……天哪……”連久經(jīng)沙場的戚家軍老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是章仙坐騎！是蛟龍顯靈了！”透堡的民夫們卻激動地跪倒一片，朝著蛟龍方向磕頭。 陳奇遇迅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雖不信鬼神，但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援軍”，簡直是天賜良機！ “天助我也！”他振臂高呼，“蛟龍助我殺倭！將士們，民壯們，封死潭口，不可放走一個倭寇！” 蛟龍的肆虐還在繼續(xù)。這洪荒兇獸被徹底激怒，在潭中翻江倒海。它龐大的身軀每一次扭動，都掀起滔天巨浪；它巨尾每一次拍擊，都有倭船粉碎。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能分辨敵我——或許是被倭寇船只的異國樣式、浪人身上的腥臊氣味所激，它的攻擊絕大部分都落在倭寇船隊中。
“逃！快逃?。 ?倭寇徹底崩潰了。面對人力可敵的軍隊，他們尚可一戰(zhàn)；但面對這傳說中的洪荒兇獸，他們只有無邊的恐懼。殘存的船只不顧一切地調(diào)頭，拼命向潭口擠去。 但潭口早已被燃燒的障礙物和戚家軍的箭雨封鎖。小野次郎的坐船試圖強行沖出，被蛟龍一尾掃中，船體斷為兩截。小野次郎落入水中，掙扎著想游向岸邊，卻被一個漩渦卷入水底，再無蹤影。
主將喪命，倭寇更是亂作一團。 戰(zhàn)斗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在蛟龍的肆虐和戚家軍、民夫的阻擊下，倭寇死傷慘重。萬余倭寇，最終只有約四千余人僥幸沖出潭口，丟盔棄甲，向海邊亡命潰逃。 “追！”陳奇遇豈會放過這痛打落水狗的機會，“胡守仁，帶你的人，追殺十里，不可讓其輕易登船！” “得令！” 胡守仁率五百生力軍，沿山路追擊。潰逃的倭寇早已喪膽，毫無戰(zhàn)意，被一路追殺，又丟下近千具尸體。
然而，就在殘余三千多倭寇即將逃到海邊，看到停泊的船只時，前方海岸突然旌旗招展，殺聲震天！ 一支大軍如神兵天降，擋住了去路。當(dāng)先一桿大旗，上書一個巨大的“戚”字！ 是戚繼光！他率南下福清的主力，及時回師了！ 原來，戚繼光在福清接到滕國際的急報，得知透堡危急、陳奇遇行險設(shè)伏，立即率軍星夜兼程回援。此刻恰好趕到，堵住了倭寇最后的生路。
“鴛鴦陣，進！” 沒有給倭寇任何喘息之機，養(yǎng)精蓄銳的戚家軍主力如潮水般涌上。本就潰不成軍的倭寇，在生力軍的沖擊下，如雪崩般瓦解。 至黃昏時分，戰(zhàn)斗徹底結(jié)束。 萬余倭寇，除數(shù)百俘虜外，全部被殲。倭寇首領(lǐng)松本一郎、小野次郎皆亡。而戚家軍和透堡民壯，借助蛟龍之威和地利，傷亡僅三百余人。 一場空前的大捷。
戰(zhàn)后，龍?zhí)杜稀?潭水平息了波瀾，蛟龍早已不見蹤影，只余下一潭幽幽的碧水和漂浮的殘骸，證明著白日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zhàn)。 戚繼光、陳奇遇、滕國際、鄭文淵、陳仁藙、黃棟等人站在崖邊，望著劫后的龍?zhí)?，久久無言。 “奇遇，此戰(zhàn)……你行險了?！逼堇^光緩緩道。 陳奇遇單膝跪地：“末將擅作主張，誘敵入潭，又借……借蛟龍之力，行險一搏，請將軍責(zé)罰?！?戚繼光扶起他，眼中滿是贊許：“不，你做得對。兵者詭道，能借天時、地利，乃至……‘神助’，亦是本事。此戰(zhàn)殲敵萬余，東南倭患，自此可平息數(shù)載。你當(dāng)為首功?！?/div>
他轉(zhuǎn)身，看向跪了一地的透堡民夫，高聲道：“諸位鄉(xiāng)親！今日之勝，非我軍獨力可為！是你們，以血肉之軀，助守透堡；是你們，不畏險地，誘敵深入；更是你們，信此地有蛟龍護佑，有章仙顯靈，方有此天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洪亮：“今日之后，這龍?zhí)?，?dāng)更名為‘鎮(zhèn)倭潭’！這古道，當(dāng)更名為‘得勝古道’！讓后世子孫皆知，在此地，我曾大明軍民，得天佑，借龍威，盡殲萬倭，保我海疆！” “萬歲！萬歲！” 歡呼聲震徹山谷。
人群中，黃秀扶著母親楊瑜，望著被眾將簇擁的陳奇遇。他左臂包扎著，臉上有煙火熏黑的痕跡，但身姿挺拔如松。兩人的目光穿過人群，短暫交匯。 陳奇遇對她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黃秀臉一紅，低下頭，心中卻如潭水般，蕩開層層漣漪。 夕陽將龍?zhí)度境梢黄鸺t。潭水幽幽，深不見底。沒人知道，那傳說中的蛟龍是否真的存在，又為何今日顯靈助戰(zhàn)。
或許，正如鄭文淵所說：“先祖思肖公‘一心中國夢’，三百年來，這精魂不散，護佑鄉(xiāng)土。今日蛟龍顯圣，亦是天佑忠義，地護家園?！?夜色漸濃，透堡方向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劫后余生的人們，在準(zhǔn)備慶功的筵席。 海風(fēng)拂過，帶著硝煙和血腥，也帶著一絲久違的、安寧的氣息。 東南海疆，終于要迎來太平了。
第七章 慶功良緣
嘉靖四十二年秋，十月初三，透堡。 龍?zhí)洞蠼莸南⑷绱猴L(fēng)般傳遍閩東，這座飽經(jīng)戰(zhàn)火的海邊堡城迎來了久違的喜慶。為犒勞戚家軍將士，透堡百姓自發(fā)籌備了盛大的慶功宴。
透堡鎮(zhèn)透街廣場，晨曦微露。 數(shù)十口大灶早已支起，炊煙裊裊。透堡的婦人們天不亮就忙碌起來，要做出八樣最具連江風(fēng)味的小吃，犒勞凱旋的將士。 楊瑜帶著大女兒黃玉，正在一口沸騰的大鍋前撈魚丸。新鮮的馬鮫魚肉剁成茸，攪打上勁，擠成丸子，在滾水中沉沉浮浮，撈起時潔白如玉，鮮香撲鼻。 “娘，這魚丸真好看?！秉S玉小心翼翼地將魚丸裝入大陶碗。 “要用心做，”楊瑜輕聲道，“將士們是用命在護著咱們，這點心意不算什么?！?/div>
不遠處，陳惠和幾個年輕姑娘在包“光包”。這是透堡特有的面點，用上等面粉發(fā)酵，包入用豬肉、蝦米、筍干炒制的餡料，形如滿月，蒸熟后潔白松軟，可久存不壞。 “惠姐姐，你做的光包真好看?！币粋€小姑娘羨慕道。 陳惠臉微紅，手中動作不停。她特意將其中一個光包捏出特別的花邊——這是她的小心思。 另一邊，黃棟帶著一群漢子在炸“海蠣餅”。新鮮海蠣裹上調(diào)好的米漿，入熱油鍋炸至金黃酥脆，香氣四溢。還有“馬蛋”（麻球）、“馬耳”（一種甜面點）在油鍋中翻滾。
黃秀則負責(zé)最費工夫的“九層粿”。這是用米漿一層層蒸制而成，每層薄如蟬翼，共九層，寓意“長長久久”。她全神貫注，控制著火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廣場一角，幾位老師傅在做“肉燕”——將豬后腿肉捶打成薄如紙的皮，包入肉餡，形似飛燕。另一口大鍋里，“炒糕”正在翻炒，糯米與紅糖、花生、芝麻的甜香彌漫開來。 “油板”也在制作中，這是一種用米漿、紅糖蒸制的甜點，可切成薄片煎著吃，是透堡人過年才做的奢侈點心。
日上三竿時，八樣小吃已準(zhǔn)備停當(dāng)，擺滿長條桌。 魚丸潔白，肉燕精巧，海蠣餅金黃，馬蛋渾圓，馬耳酥脆，九層粿晶瑩，炒糕甜糯，光包飽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堆積如山的光包——足足蒸了三千個，用新編的竹筐裝著，白氣騰騰。 戚繼光率眾將步入廣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這位素來嚴肅的名將，眼中也露出暖意。 “鄉(xiāng)親們辛苦了?！彼卸Y。 “將軍辛苦！”百姓們齊聲回應(yīng)。 慶功宴開始。將士們排隊領(lǐng)取，每人一碗魚丸湯，兩個光包，一份海蠣餅，另可從其他六樣中任選三樣。普通士兵何曾見過這般豐盛？個個吃得滿嘴流油，贊不絕口。
“這光包好！實在，頂餓！” “魚丸鮮掉眉毛！” “這肉燕的皮，咋這么??？” 陳奇遇與戚繼光、滕國際、鄭文淵、陳仁藙等人同坐一席。他拿起一個光包，掰開，熱氣撲面，餡料飽滿。咬一口，松軟的面皮裹著咸香的餡，口感扎實。 “將軍，這光包可久存，攜帶方便，或可作行軍干糧?！标惼嬗龅馈?戚繼光點頭：“正有此意。傳令，向鄉(xiāng)親們請教這光包的做法，今后軍糧中可添此物?！?/div>
宴至酣處，鄭文淵起身舉杯：“今日之慶，非只為勝戰(zhàn)，更為我透堡劫后余生，更為將士鄉(xiāng)親同生共死！文淵不才，作詩一首，以記此日——” 他清聲吟道： “龍?zhí)兑灰劬笩焿m，八樣珍饈慰苦辛。 光包可作三軍糧，魚丸能暖將士心。 海疆從此風(fēng)波定，故里今朝氣象新。 愿借東風(fēng)傳捷報，天南地北盡陽春?！?“好詩！”眾人喝彩。 滕國際也感慨道：“此戰(zhàn)之后，東南倭患可平。陳千戶年少有為，智勇雙全，實乃國之棟梁。不知可曾婚配？”
此話一出，席間突然安靜。不少目光投向陳奇遇，又悄悄瞥向不遠處正在幫忙分食的黃秀。 陳奇遇神色如常，放下酒杯：“末將戎馬倥傯，尚未慮及婚事?！?“該考慮了?！逼堇^光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奇遇，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男大當(dāng)婚。我觀黃家二姑娘，沉穩(wěn)聰慧，于戰(zhàn)亂中臨危不懼，照料傷患，頗有巾幗之風(fēng)。你二人若有心，本將愿為媒?！?/div>
“轟”的一下，黃秀只覺得臉燒得厲害，手中湯勺差點掉落。她強作鎮(zhèn)定，繼續(xù)為傷兵盛湯，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陳奇遇起身，鄭重抱拳：“將軍美意，末將感激。只是……不知黃姑娘心意如何，末將不敢唐突。” “這好辦?！睏铊げ恢螘r走了過來，眼中含淚帶笑，“陳千戶數(shù)次救我夫君、孩兒，又保我透堡平安。秀兒能侍奉左右，是她的福分。只是……”她看向黃秀，“還得問問孩子自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黃秀身上。
十六歲的少女，在眾目睽睽下，緩緩放下湯勺。她走到場中，對戚繼光、陳奇遇，對父母，對所有人，深深一福。 抬起頭時，她眼中雖有羞怯，卻清澈堅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兒……全憑爹娘和將軍做主?！?這話，便是允了。 “好！好！”戚繼光撫掌大笑，“擇日不如撞日。三日后便是吉日，便在透堡為你們完婚！滕大人、鄭先生，你二位可愿做證婚人？” 滕國際、鄭文淵笑著應(yīng)允。
陳奇遇看著場中那個身影單薄卻脊背挺直的少女，心中涌起從未有過的暖流。他走到她面前，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雕著簡單的云紋。 “此玉隨我多年，是祖?zhèn)髦?，今日贈你。愿往后歲月，攜手與共，不離不棄。” 黃秀雙手接過，玉佩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抬起頭，迎上他溫和而鄭重的目光，重重點頭。
三日后，十月初六，透堡。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黃秀只穿了一身嶄新的水紅襦裙，頭發(fā)梳成婦人髻，插了一支陳奇遇送的白玉簪。陳奇遇也是一身常服，只胸前戴了朵紅綢花。 婚禮在修繕一新的城隍廟舉行。戚繼光主婚，滕國際、鄭文淵證婚，陳仁藙、胡守仁等將領(lǐng)，黃棟、楊瑜等家人鄉(xiāng)鄰，將小小的廟堂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簡單的儀式，卻莊嚴鄭重。拜堂時，陳奇遇看著面前蓋著紅蓋頭的女子，心中默默起誓：此生定不負她。 禮成，送入洞房——其實是臨時整理出的一處干凈院落。沒有鬧洞房的喧囂，將士們還要巡防，百姓們也要重建家園。 紅燭下，陳奇遇輕輕掀開蓋頭。燭光映著黃秀的臉，白皙中透著紅暈，眼如秋水，唇若涂朱。她抬頭看他，又羞澀地低下頭。
“秀兒，”陳奇遇執(zhí)起她的手，“嫁給我，委屈你了。我身為武將，不知明日身在何方，甚至不知……” 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唇上。 黃秀搖頭，眼中水光瀲滟，卻帶著笑：“不委屈。你在何處，何處便是家。你若北上抗倭，我……我等你。” 陳奇遇心中一熱，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海濤聲聲，近處隱約傳來將士巡夜的腳步聲。但這方小小的天地，此刻只屬于他們二人。
婚后第七日，軍令至。 朝廷擢升陳奇遇為守備，命其率本部三千人，即日北上，協(xié)防薊州，防范韃靼。 離別來得猝不及防。 透堡碼頭，晨霧未散。十艘大船已準(zhǔn)備就緒，即將載著三千戚家軍將士北上。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百姓。 黃棟、楊瑜拉著黃祥，一遍遍叮囑。十五歲的少年已換上嶄新的鴛鴦戰(zhàn)襖，背著一個大包袱——里面是楊瑜連夜做的衣裳，還有黃秀準(zhǔn)備的止血藥、金瘡藥。
“祥兒，聽二姐夫的話，他是守備，要緊守軍令，不可逞強。” “爹，娘，你們放心。我會多殺敵，立戰(zhàn)功，給咱們黃家爭光！” 黃秀站在陳奇遇身邊，為他整理甲胄的系帶。她的手很穩(wěn)，但指尖微微發(fā)顫。 “此去薊州，天寒地凍，你左臂舊傷，需格外當(dāng)心?！彼龑⒁话鼥|西塞進他懷中，“里面是光包，我做的，加了姜粉，可驅(qū)寒。還有那瓶藥膏，每日涂抹傷處?！?陳奇遇握住她的手：“我走后，透堡百廢待興。你多幫爹娘，照顧自己。等我安定下來，便接你北上。” “嗯?！秉S秀重重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卻強忍著不落。
戚繼光走過來，拍拍陳奇遇肩膀：“奇遇，薊州不比東南，韃靼騎兵來去如風(fēng)。記住，穩(wěn)扎穩(wěn)打，不可冒進。戚家軍的名聲，就靠你們了。” “末將謹記！” 號角響起，登船的時刻到了。 陳奇遇最后看了黃秀一眼，轉(zhuǎn)身，大步登船。
黃祥向未婚妻楊美、父母、大姐黃玉、大姐夫王存揮手告別，緊隨其后。帆升起，錨拉起。船隊緩緩離岸。 碼頭上，黃秀望著漸行漸遠的船影，直到化作海天之際的幾個黑點。她摸出懷中那枚羊脂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秀兒，”楊瑜輕輕摟住女兒肩膀，“他會平安回來的?！?“我知道。”黃秀望著北方天空，輕聲道，“他會的。因為，他答應(yīng)過我。” 海風(fēng)吹拂，撩起她的發(fā)絲。遠處，透堡城墻巍然屹立，“戚”字大旗獵獵作響。 海疆初定，而新的征程，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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