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停在通遼市科爾沁左翼后旗一個村莊胡楊林邊時，車上走下一位中年人，這是巴特兒子，建國。從六歲離開，他整整闊別故鄉(xiāng)半個多世紀。這位為祖國的航天事業(yè)添磚加瓦的科研人員，再次踏上故鄉(xiāng)的土地時，思緒萬千。這片土地，早已變得翻天覆地，一條條寬闊的馬路，像草原上的彩帶延伸向遠方；一座座風(fēng)力發(fā)電塔，像衛(wèi)士，迎接著來來往往的人們。一座座寬敞明亮的房子，像是等待著，迎接著遠方的客人和游子……
清晨的草原，萬里晴空藍得透亮，天上的白云白得晃眼。一輛老舊的馬車“嘚嘚”地碾過枯草，蹄聲從遠處蕩來，一下下敲碎了草原的寂靜。駕車的阿斯愣是個中年大叔，他抖著韁繩，古銅色的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頭上的軍棉帽帶子緊緊系著，貼在他的臉頰上。二月的草原很冷，風(fēng)沙正狂。車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我們就叫他們清伯和鳳阿姨吧。清伯頭上也戴著頂老式軍棉帽子，系帶同樣系得緊緊的，他和鳳阿姨依偎在一起。鳳阿姨頭上圍著一條長長的紅圍脖，邊角被風(fēng)吹得輕輕揚起，像一面小小的紅旗在枯黃的草原上舒展，明明滅滅地跳著，給這片蒼茫的土地添了點鮮活的亮色。兩人都緊裹著各自身上那件發(fā)黃的軍大衣。
阿斯愣大叔用有點不熟練的漢語，跟車上的人說：“這里的生活，不好啊。夏天雨下得少，放牛羊都沒有地方，草缺水，都渴死了?！薄皼]關(guān)系的，能有地方住，就挺感謝你們了，麻煩你們了。”清伯說?！奥闊┑共宦闊?，就是困難，我們要大家一起努力呀。唉，現(xiàn)在日子不好過啊?！卑⑺广洞笫逭f?！皶玫?，一切都會好的?！鼻宀畧远ǖ卣f。
阿斯愣大叔揚起手中的長鞭，在空中打了個響哨，馬兒便加快了速度。清晨的陽光從地平線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鋪滿了草原。坐在馬車上的夫妻望著茫茫草原，陷入了深深沉思。這次下放，扔下剛剛成年的一雙兒女給雙方父母照顧，心中生起種種擔(dān)憂。望著茫茫草原，微微春風(fēng)里，小小的草芽都鉆出了沙土。這是一片荒涼又充滿希望的土地?！鼻宀搿?/div>
阿斯愣大叔說了句“快到了，前面就是”，打破了這瞬間的寧靜。他手指著前方——幾戶牧民的土坯房靜靜臥在草原深處，裊裊炊煙正順著煙囪悠悠升起。牛棚里，牛還沒放出去，時不時“哞哞”地低叫幾聲；羊圈挨著牛棚，羊群也“咩咩”地應(yīng)和著，此起彼伏。土坯房門口，女人們正忙著拾掇柴火、晾曬被子，身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滿是煙火氣。
阿斯愣大叔“吁”的一聲，馬車便慢悠悠地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了下來。門前一家人早已等候在那里?！斑@是我老婆琪琪格?！卑⑺广洞笫逭f，他指著稍帶拘謹又很熱情的琪琪格大嬸說，“那是我兒子巴特爾和兒媳婦托雅。”他又說。琪琪格大嬸穿一件寬大的咖色舊蒙古袍，頭上包著藍色頭巾，衣襟處補著塊顏色相近的布，針腳細密，整潔干凈。巴特爾穿著很服帖的青褲、藍棉襖，他身邊的托雅穿著青藍的蒙古袍子，滾著紅色花邊，包著紅綠相間的格子頭巾，微微挺著肚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透著幾分即將為人母的溫柔。
巴特爾早已提起他們的大皮箱子，琪琪格大嬸拉著鳳阿姨，一行人往屋里走去。走進這三間簡陋的土坯房里，室內(nèi)除生活用品，再也找不到別的奢侈品了。兩邊是臥室，中間是廚房，兩個臥室里有爐子。他們走進的這間屋子，是阿斯愣大叔和琪琪格大嬸的臥室，白底藍花的被子上打著幾塊補丁，卻依舊整潔地放在一對大木箱子上，土炕上鋪著自己用羊毛壓成的毯子。爐火正旺，空氣中飄著淡淡青草味。這清貧的人家，卻整潔干凈。琪琪格大嬸出去一會兒就端著一泥盆牛奶進來，她把泥盆放在爐子上，一會兒，奶香就飄滿屋子?！澳銈儯耘Ｄ虇?？”她抬頭問。鳳姨笑著說：“草根和樹皮都吃過的，這牛奶應(yīng)該是美味了，還能不吃。”大家哈哈大笑。琪琪格大嬸把一個小小的布袋子打開，袋子癟癟的，里面的炒米不多，她小心地抓了兩把放在奶里——這在物資匱乏的日子里，已是能拿出來的全部心意。一家人用這樸素卻滾燙的美味，招待遠方的客人……
夕陽西下，巴特爾領(lǐng)著牧羊犬放牧歸來時，忙碌一天和一路顛簸的人們，也早有倦意。吃了晚飯后，兩位遠方來的客人，便在這溫暖又略顯擁擠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早晨，在雄雞的鳴叫聲里開始了！阿斯愣大叔早就起來生火、燒爐子，小屋的炕有點涼了，門上掛著的糜草簾子上都結(jié)起霜花。清伯也起床跟著忙碌，爐火旺時，阿斯愣大叔放上水壺，兩個男人就在爐邊，邊烤火邊說話?！澳惝斶^兵吧？”阿斯愣問清伯。清伯點點頭說：“來到這之前，我一直是個兵啊。”“那你一定打過仗，上過戰(zhàn)場了。我也上過戰(zhàn)場，當?shù)氖球T兵，后來負傷，送回家養(yǎng)傷就和部隊失去了聯(lián)系。”阿斯愣說?！芭丁！被厥啄莻€戰(zhàn)爭歲月，血雨腥風(fēng)，多么殘酷！無數(shù)戰(zhàn)友的身影消失，無數(shù)無辜的生命在那時隕落……我們的國家千瘡百孔、百廢待興，現(xiàn)在正經(jīng)歷著特殊時期，我們每個人身上的擔(dān)子、責(zé)任都不輕啊。清伯默默地想。老婆也跟著自己，從相識到結(jié)婚，就領(lǐng)著她東奔西跑地打仗，浴血奮戰(zhàn)。擔(dān)任衛(wèi)生員的她，沒過過一天消停的日子。這個曾經(jīng)是資本家的大小姐，又要跟著自己在這荒涼的地方重新開始……
炕上的琪琪格大嬸和鳳姨也都起來，坐在一起說話?！斑@草原早晚很冷哦，特別是晚上，別出去，有狼。我們的那幾只牛羊，都很早趕回來的啊。”琪琪格大嬸說?！澳欠旁谕饷妫埠芪ｋU吧？”鳳姨問?！安慌碌?，政府給我們每戶都發(fā)了兩桿獵槍，就是為了防止狼半夜偷襲。來了幾回，一開槍，狼群就嚇得四散奔逃了。有一回睡到半夜外面有聲響，阿斯愣剛一出門，狼就撲上來了，幸虧他開槍，把狼打死了，嚇死人了?！辩麋鞲翊髬鹫f。
天空漸漸放亮，阿斯愣跟清伯說：“大哥，我和巴特爾去放牧，你也不用去別處報到，我就是書記兼村長，等我下次去縣里買東西時，就幫你報上去了?！闭f完他呵呵地笑了。他們倆同歲，清伯生日比阿斯愣大九個月。在以后的日子里，阿斯愣夫婦就叫清伯夫婦“大哥”“大嫂”，孩子們則跟著叫他們“清伯”“鳳姨”。清伯和鳳姨就這樣在草原落了腳，開始了嶄新的生活。
草原的四月，門前的溪流緩緩流過，小草舒展開來，托雅也快要生了。鳳姨把帶來的葫蘆和南瓜種子種在牛棚和羊圈周圍，她和清伯在門前開墾一塊荒地，種上各種蔬菜。以后的日子，除了幫助家里干零活，其余的時候就是給小菜園澆水、拔草?！斑^日子的人哪，我們都不知道咋弄啊，天天澆地啊，就怕刮大風(fēng)?！辩麋鞲駬?dān)憂地說。
說風(fēng)，風(fēng)就到了。四月底的一天晚上，風(fēng)開始嗚嗚地刮，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風(fēng)反復(fù)地拍打用木板擋住的窗，仿佛要把這小小的屋子撕碎一樣。阿斯愣往爐里添了幾塊牛糞，輕聲對清伯他們說：“草原上的風(fēng)就是這樣，時常光顧，沒有辦法?！?/div>
第二天起來，被子和臉上都是一層沙子，嘴巴里也都是。草原以這樣猛烈的方式，和遠方來的客人打了個招呼！人們都早早起來收拾屋子。清伯來看他的小菜園，園子里一棵小菜都沒有剩。女鄰居查娜搖著頭：“可惜了?！彼f。清伯苦笑著點點頭。小菜沒剩，可是種在牛棚和羊圈周圍的葫蘆和南瓜，躲過了這場風(fēng)沙！鳳姨看著一點沒剩的小菜，說：“沒有防風(fēng)的東西，當然經(jīng)不起這樣的風(fēng)沙?！鼻宀c點頭?！霸詷??！彼f?！皩?，我們要栽樹，自己建防風(fēng)林，給這里的下一代留一個適合生活的環(huán)境?！?/div>
五月初，托雅在婆婆和鳳姨的守護下，生下一對雙胞胎。一家人歡天喜地地研究決定，讓清伯夫婦給孩子們起名。清伯想了想說：“國家正經(jīng)歷特殊時期，國窮家貧，就叫建國、愛國吧?！保ǜ绺缃▏艿軔蹏?/div>
風(fēng)狂雨急的整個夏天里，阿斯愣常常要趕著牲畜到縣里去換糧、買生活的必需品。牛棚和羊圈周圍的葫蘆和南瓜頑強生長，一個個大大的葫蘆長得比南瓜還大。琪琪格看著高興，指著葫蘆說：“這個大的留著做水瓢，那個留著整個的裝雞蛋，那個留著裝菜，那個留著……對了，那幾個送給鄰居們用?！兵P姨摘了兩個大的，用自制的工具把葫蘆旋成細條，晾在架子上：“冬天做菜，很好吃的。”“是嗎？”琪琪格驚訝地說?！澳憔偷戎靽L鮮吧?！兵P姨笑著說。
進了六月份，草原開始慢慢熱了起來，屋子里除了早晚，也不再生爐子。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夏天，清伯開始張羅在房子的東邊接兩間小房子自己住。阿斯愣說，要到小溪邊一個有粘土的地方脫坯，才能蓋房子。說干就干，家人除了托雅帶孩子，都開始為房子忙碌。這個只有四戶人家的小村子，無論男女老少都來幫忙，一塊塊脫坯、晾曬……房子在六月底終于蓋起來了，小小的窗，用灌木條做了一扇小門，為了結(jié)實，阿斯愣用草原上的馬蘭花葉子綁得很密實，屋子里用細沙和粘土抹得光溜溜的。一個大皮箱，兩個飯盒，這就是清伯夫婦在草原上的家了。
夏去秋來，轉(zhuǎn)眼冬天很快就到了。阿斯愣幫清伯在小屋里用土坯壘了一個小爐子。一家人準備過冬，可阿斯愣一家卻愁容滿面。鳳姨問起緣由，阿斯愣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琪琪格說：“兩個孩子都沒有棉衣呢。巴特爾結(jié)婚時把布票都用了，還借了鄰居的布票，才給托雅做了一身袍子?，F(xiàn)在沒錢沒布票，兩個孩子整天裹在被子里，怎么能過冬！”鳳姨說：“總有辦法的?！边@天夜里，鳳姨把自己的羊毛圍巾拆了，重新織了兩件連體小毛衣；又打開皮箱，拿出自己一件軟緞旗袍——那是奶奶在她出嫁時送的，因為太喜歡，就一直放在箱子里沒穿，這會兒正好給兩件小毛衣做里子；她小心翼翼地從軍大衣里拆下棉絮，一點點鋪勻了填在中間。兩天后，兩件漂亮又暖和的小棉衣做好了。送到托雅跟前時，這個蒙古姑娘熱淚盈眶……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六年過去，當鳳姨她們的手繭比樹皮還厚時，第一排胡楊終于在風(fēng)中站成了墻。鳳姨摸著樹干笑，皺紋里落滿的，終于不是沙，是碎金似的陽光……風(fēng)沙是揮不去的鞭子，抽裂了他們的手，也抽白了鬢角。六年的時間里，他們一年年跪在沙地里，一鎬一鎬刨開硬土，鳳姨挎著水壺，踩著滾燙的戈壁往樹苗根上澆，風(fēng)沙把他們的手吹得裂開口子，他們卻總在栽下新苗時，用干裂的手指把歪了的樹干扶直。樹苗常被狂風(fēng)掀翻，他們就跪在風(fēng)里重新培土；冬天時，就把破舊軍大衣撕成條，裹住樹苗抗寒。有次鳳姨中暑倒在沙堆上，清伯背著她往回走，懷里還緊緊護著沒栽完的胡楊樹苗。
如今，六歲的愛國和建國已經(jīng)能到處跑著玩了：夏天，他們在毛茛花叢里奔跑，在胡楊林里追逐……還拉著清伯用大皮箱子改裝成的兩輛小車四處玩耍。這時琪琪格大嬸就會說：“嗚，你清爺爺奶奶可真是慣你們哦?！?/div>
清伯和鳳姨沒事時就教他們寫字、學(xué)習(xí)，給他們講故事，還領(lǐng)著兩個孩子練習(xí)走路?！耙欢?，一二一……”清伯喊著口號；一聲“臥倒”，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趴在地上，咯咯地笑著，鳳姨在一旁笑著鼓掌。誰也沒想到，這種哄孩子的方式，日后竟真的救了孩子的命。
一天清晨，鳳姨在門口洗漱，建國已經(jīng)跑到門前小溪邊幾十米遠的地方。突然，對面竄出一只狼，徑直朝孩子奔來——這時候再沖過去把孩子抱回來，已經(jīng)來不及了！“老趙，對面有狼！”鳳姨喊。
千鈞一發(fā)之際，清伯抄起獵槍，大喊一聲：“臥倒！”孩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臥倒。緊接著，槍聲響起，狼被掀翻在地，一動不動。這位老兵在關(guān)鍵時刻救下了孩子。大人們急忙跑過去抱回孩子，個個后怕不已。
阿斯愣去縣里的次數(shù)少了，常是巴特爾替他跑。那年夏天中午，巴特爾騎馬飛快沖進院子，還沒下馬，就揚著手里兩封信喊：“清伯，家里來信了！還有調(diào)令！”
清伯要回家了，一家人萬般不舍，鄰居們紛紛來送別，愛國和建國拉著清伯夫婦的手不肯放開，最后兩家商量，就把建國帶去北京。
離開時，建國弱弱地問媽媽：“媽媽，北京遠嗎？”
“不遠。”托雅拉著建國說。離別的眼里，霧蒙蒙的！
“多時回來，哥哥？”愛國攥著哥哥的手說。
“等草原上長起好多好多胡楊時我就回來，等著，給你們買好吃的?！苯▏f。大家都笑了。
還是那輛馬車，一如當年來時，漸漸的遠去……
作者：解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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