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小!”顧克路眼眶紅了,“您帶出來的兵,哪個是孬種?您就讓我去吧,這機會……這機會就讓給我吧?!?/div>
“什么叫讓?”孫兆群皺起眉頭。
顧克路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我爹說過,戰(zhàn)場上,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是他的兒子,不能給他丟臉。”
那晚最后,孫兆群點了頭。
他現(xiàn)在回想,還能記起顧克路那一刻眼睛里閃過的光,像個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糖果。
604高地的黎明是被炮火點亮的。
顧克路沖在最前面,他年輕,敏捷得像只山貓,轉眼就躍過了第一道鐵絲網(wǎng)。孫兆群跟在他側后方,看見他扔出手雷,炸掉了第一個火力點。
“漂亮!”孫兆群大喊。
然后,世界變成了紅色。
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翻了兩個人。孫兆群耳朵嗡鳴,眼前模糊,甩甩頭,掙扎著爬起來。然后,他看見了顧克路。
或者說,看見了半截顧克路。
那個一分鐘前還活蹦亂跳的少年,腰部以下的部分不見了,只剩下上半身趴在焦土上。腸子拖在身后,在硝煙里冒著熱氣。可他居然還在動,用手肘一寸一寸地向前爬,在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的痕跡。
“克路!”孫兆群嘶吼著想沖過去。
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來,壓得他抬不起頭。他眼睜睜看著顧克路爬了四米,五米,用牙齒拉掉手雷的保險銷,然后用盡最后的力氣,把它塞進了碉堡的射擊孔。
爆炸聲很悶,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
那一刻,孫兆群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斷了。
“不抓俘虜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殺!殺光他們!為克路報仇!”
后來的一切,孫兆群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全連的人都瘋了,踩著自己和敵人的血往上沖。二十五分鐘后,604高地靜了下來。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血滴在石頭上的聲音。
他在碎石堆里找到了顧克路。那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手里還死死攥著槍,嘴里塞滿了泥土和血塊,清理不完。孫兆群跪下來,試著合上他的眼睛,可試了三次,眼皮還是會彈開。
那雙十七歲的眼睛,就這么直直地望著老山的天空。
孫兆群癱坐在地上,直到這時才感覺到左臂的劇痛。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看顧克路殘缺的身體,突然干嘔起來,卻什么也吐不出。
三個月后,孫兆群帶著顧克路的烈士證,找到了山東那個小村莊。
土坯房,和顧克路說的一模一樣。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個納鞋底的老太太。孫兆群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最后“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沒說話,就這么跪著。
天漸漸黑透,然后亮了。村里的雞開始打鳴,有早起下地的村民路過,奇怪地看著這個跪在門口的軍人,但沒人敢問。
直到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天金站在門口,這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一夜之間背駝得更厲害了。他看著孫兆群,又看看他手里的烈士證,什么也沒問,只是招了招手。
“進屋吧,孩子?!?/div>
孫兆群想站起來,可跪了一夜的腿已經(jīng)不聽使喚。顧天金走過來,彎下腰,用那雙挖了一輩子地的手,把他攙了起來。
“克路他……走的時候,痛苦不?”顧媽媽問這話時,手里還拿著那只納了一半的鞋底。
孫兆群張了張嘴,眼前又閃過那片焦土上爬行的半截身體。他最終說:“很快,沒遭罪?!?/div>
顧媽媽點點頭,眼淚掉在鞋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就好,那就好?!?/div>
那天,孫兆群在顧家吃了頓飯。顧媽媽做了一桌菜,有魚有肉,可沒人動幾筷子。臨走時,孫兆群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克路的撫恤金,還有我的一點心意?!?/div>
“這我們不能要——”顧天金連忙推辭。
“爹,娘?!睂O兆群第一次喊出這兩個字,聲音有些發(fā)抖,“從今往后,我就是你們的兒子??寺窙]來得及盡的孝,我來盡。他答應給您二老蓋的新瓦房,我來蓋?!?/div>
顧媽媽終于忍不住,抱著這個滿身傷痕的軍人,嚎啕大哭。
從那天起,孫兆群每個月領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分成十六份。他自己留最少的那份,其余的,連同手寫的信,寄往全國各地。
“爹,娘,最近身體好嗎?東北天冷,多穿衣服?!?/div>
“娘,聽說您腿疼又犯了,我托人捎了膏藥?!?/div>
“妹妹的學費我寄過去了,讓她專心讀書。”
他走遍大半個中國,去看望每一個犧牲戰(zhàn)友的父母。有人住在偏遠的山村,他就坐拖拉機,再走幾十里山路。有人起初不理解,他就一遍遍解釋:“我是您兒子的戰(zhàn)友,我們約定過的,活下來的要給走的人盡孝?!?/div>
慢慢地,十六個家庭,十六對父母,都認下了這個“兵兒子”。
顧家的新瓦房是在第三年蓋起來的。孫兆群請了假,親自回去幫忙。上梁那天,顧媽媽摸著嶄新的紅磚墻,突然說:“要是克路能看見,該多高興?!?/div>
孫兆群站在她身邊,輕聲說:“他能看見?!?/div>
這些年,有人問他圖什么。一個月工資就那么多,全分出去,自己過得緊巴巴的。也有人悄悄說,他是為了立功,為了名聲。
孫兆群從不解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他從噩夢中驚醒——夢里永遠是那片焦土和那半截爬行的身體——只有想起那些承諾,想起還有十六個家在等著他,他才能重新閉上眼睛。
2008年,顧天金走了。孫兆群披麻戴孝,以長子的身份主持了葬禮。他親手扶著棺木,走過顧克路曾經(jīng)奔跑玩耍的村道。下葬時,顧媽媽抓著他的手,輕聲說:“老頭子走得很安詳,他說,有你這個兒子,是我們顧家的福氣。”
2015年,一位烈士的母親病危。孫兆群連夜趕去,在病床前守了三天。老人臨走前,從枕頭下摸出一小袋核桃,塞進他手里。
“給你留的……忘了,都長毛了。”
孫兆群接過袋子,里面是七八個核桃,因為放得太久,表面已經(jīng)長了灰色的霉斑。他拿出一個,在衣角擦了擦,用力捏開,取出核桃仁,看也沒看就放進嘴里。
“香,”他嚼著,笑著,眼淚卻掉下來,“娘給的東西,就是香。”
老人看著他,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2023年清明,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的孫兆群站在老山烈士陵園。他找到了顧克路的墓碑,把一束花放在碑前。墓碑上的照片里,顧克路還是十七歲的模樣,笑得有些靦腆。
十六個戰(zhàn)友,十六座墓碑。他一個一個走過去,放下一支煙,或者一朵花。
最后,他站在最高處,望著這片曾經(jīng)被炮火覆蓋的山嶺。如今的老山,滿目蒼翠,安靜得能聽見鳥叫。遠處有旅游大巴駛過,載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游客,來參觀這個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
“克路,”孫兆群輕聲說,“你讓我蓋的瓦房,早就蓋好了。你爹走得很安詳,你娘身體還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你妹妹的孩子去年考上了大學,學的是建筑,說要給更多人家蓋房子?!?/div>
一陣風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回應。
“當年咱們十六個人,現(xiàn)在就剩我一個了?!睂O兆群從懷里摸出一個小本子,封皮已經(jīng)磨損得看不清顏色。里面是十六個地址,十六個名字,有些已經(jīng)被劃掉了。
“放心吧,約定就是約定。只要我還在一天,就替你們多盡一天的孝,多叫一聲爹娘?!?/div>
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fā),也吹動了墓碑前那些鮮花的枝葉。在那一刻,孫兆群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夜晚,那個蹲在貓耳洞里啃月餅的少年,眼睛亮亮地說:
“打完仗回家,我要給爹娘蓋間新瓦房?!?/div>
“好?!睂O兆群對著風,對著山,對著墓碑輕聲說,“咱們說好了,蓋新瓦房?!?/div>
他慢慢抬起手,向著那些墓碑,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在他身后,老山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把滿天云霞染成了當年月餅那樣溫暖的橙黃色。
舉報
查看全文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