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愛的地鐵站
許定基
J車是一條讓紐約通勤客鐘情的地鐵線,郊區(qū)軌道懸在道路街面的上空,沿途別致風景盡收乘客眼底。源自四通八達的百老匯大道,止于繁忙的牙買加中心,穿梭在曼哈頓與皇后區(qū)之間,全天候出發(fā),霧雨風雪天也不打烊。就算左轉(zhuǎn)右彎、走走停停,心無旁騖,將個把小時的路程篤定跑完,然后掉頭往返,周而復始,經(jīng)久不息。便捷了我等普羅大眾上班族,影響到千千萬萬個家庭的生計幸福。但始末站我沒有進出過,我對它倆的形態(tài)陌生,盡管名字是熟悉的。始末站的存在模式,使我想起人生的兩端:起點我沒有印象,但清楚自己是從哪里來的;至于終點,我祈禱時間走得越慢越好,但主觀往往無法掌控,干脆就不去想它了。我只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途中按部就班的乘客,為夢想辛勤拼搏于茫茫人海中,是地鐵驛站迎來送往的蕓蕓眾生一員。按常理,人生的終點站與我還有一段距離。
每個工作日,或周末出門購物辦事,我從家中出發(fā),步行五分鐘就可抵達地鐵公園站。那年我第一次乘地鐵的興奮心情,現(xiàn)在依然記憶猶新。對于從沒有坐過地鐵的我來說,看什么都覺得新奇。特別是置身縱橫交錯的地鐵站,一如鄉(xiāng)巴佬闖進大觀園,一臉驚喜又不乏懵懂,最尷尬的是分辨不出東南西北,又自以為是。蒙在鼓里的我,連到曼哈頓的方向也分不清,上氣不接下氣跑上公園站,呆頭呆腦闖入車廂,料不到地鐵駛過五個驛站后,車廂就??空九_一動不動了。我頓時傻了眼,慌里慌張瞅著涌出車廂的人流,倚在門口探頭張望,大吃一驚,這哪里是曼哈頓唐人街站呀,分明是牙買加中心!車廂已走得空蕩蕩,我焦急了起來,深深自責。沮喪中胡思亂想起來,開始暗自慶幸好在不是選錯人生路向,否則就有可能吃苦果了。要知道,不是每個回頭路,都會重返目的地;就算能抵達目的地,恐怕已經(jīng)錯過了好機遇,教人彷徨傷悔。尷尬的是我不諳英語,身邊又沒有一個可作翻譯的親朋,過往的乘客也沒有華裔的身影。成了聾子、啞子、瞎子的我,手足無措得額頭冒汗,為自己連個向親友報平安的手機,也沒有來得及配置而緊張焦灼。
正當我六神無主之際,停在對面的那列車廂,里面的廣播突然在嘩啦地嚷著。雖然我聽不懂英語廣播在說什么,但憑著自己對先前幾個地鐵站,同出一轍報站的領(lǐng)悟,我猜測對面的列車應該是馬上要出發(fā)的意思。當我看到匆促進站的乘客,紛紛涌入對面車廂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就跨出車廂門,越過站臺,跑進正在徐徐關(guān)門的車廂里頭。驚魂未定的我,就這樣意外地與牙買加終點站擦肩而過。
列車由緩而快前行,我心里開始泛起波濤,跳得急劇。我雙眼緊盯車窗外,全神貫注,生怕又搭錯車。略有印象的地鐵站,終于一一再現(xiàn)我眼簾,佐證我沒有選錯路向路線,地鐵正朝我憧憬的曼哈頓挺進,我開始生出踏實的感覺來,放松心情坐到位子上。過了五個驛站后,我又見到了親切的公園站,那豎著淺灰色鐵板背墻的月臺,和總記不全的英文字,豁然開朗。
公園站對我來說,總是我奔赴目的地的第一站。無論風來雨去、雪飄陰睛天,這個事實從來沒有改變。我從這里出發(fā),到曼哈頓不同的地方,極少生出厭倦的情緒來。無論工作、接送孩子、游覽風景名店購物、聚會、上成人中英文班,看醫(yī)生進藥房……就算回來時有時馱著無奈、失落、疲憊、困苦與憂傷。家的懷抱總是溫馨地向我招手,一跨出地鐵車廂門敏捷下公園站。疲累的我,精神和體力大多就會為之一振,信步回家吃飯洗漱休憩,恢復體力迎接新的明天。
大雪在下個不停,鵝毛樣雪花飄飄揚揚,像要把公園站壓倒一樣。我嘲笑風雪的狂妄無非是不自量力,公園站屹立在這里已經(jīng)有百多年了,可以說什么樣的風風雨雨雪雪都經(jīng)歷過,公園站照例不會膽怯到腳顫,瑟縮發(fā)抖。我固然看不到公園站誕生的盛況,但我也不相信,自己有天會目睹公園站倒下的悲壯。眼下的風雪,不過是狂飆再現(xiàn),注定對公園站毫發(fā)無損。充其量,僅僅讓我等使用地鐵站的乘客,增添困難苦況而已。
溶化的雪水,在零下的低溫中凝結(jié)成冰,梯級變得濕滑。我艱難地在梯級上挪動步子,身體不由自主地晃悠。走在我前邊的老婆婆,竟然滑倒在月臺上,硬是爬不起來。我欲上前去幫扶老人家,沉伏在我腦子里的世態(tài)警告我:千萬別去幫扶摔跤的老人,否則吃不了兜著走,自尋苦惱。但對方在痛苦地呻吟,聲聲震耳,刺激得我同情心激蕩。我走上前去攜拉起老人家,將她安置在月臺的椅子上,緊接著就撥打911急救電話。十分鐘后,目送著老人家躺在醫(yī)護人員的擔架上,被呵護有加送去醫(yī)院,我才安心搭地鐵去上班。途中,我忘不了老人家那雙瞅著我無限感激的眼睛,情深意厚。我甚至感慨,滿眼飽含感恩的她,又怎么會向我敲詐勒索呢?!
那天雨過天晴,公園站仿佛被刻意清洗過一樣,朱紅色的鐵皮梯篷,鮮亮奪目,黑色鐵枝欄桿也新穎了起來,銀色階級錚亮,溫情脈脈。我的心情像被雨蕩滌過,心曠神怡。我輕松拾級而上,然后擦卡入閘口上月臺,天空不見到一絲云彩。有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站在月臺上,拖著部滿載日用品和食品的購物車,車子顯得沉重。她正自上而下瞅著梯級,在琢磨如何將沉重的購物車搬下地鐵站去。我看看自己的購物車,發(fā)覺比她的購物車還小,我能感受得到她的無奈與艱難。我同情心泛起,對她說:“你需要幫忙嗎?”她望了我一眼婉拒:“不用了。謝謝!”她的話雖然說得輕巧,但依然沒有信心自己下梯級去。我又問:“阿姨,你需要我?guī)兔??”她瞅著我像在猶豫。我安撫她說:“我就居住在公園站附近,你不用擔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麻煩了你……”她尷尬地笑了一下答。我告訴她我不怕麻煩,重要的是,沒有人幫助你,你根本無法將整車物品搬下地鐵站。何況對我來說,無非是舉手之勞,不要小費!在她的默許下,我們像一對母子,一起將購物車搬到擦卡閘口。
我沒有貿(mào)然走出閘口,我清楚如果返回,必須再擦卡才能上月臺。這么一來,我得付兩倍車費,常理告訴我沒這個必要。我高聲對售票員說:“我現(xiàn)在幫她搬購物車到地下,一會我回來可以嗎?” 售票員瞅我一眼,燦然一笑答:“你是好人,當然可以啦!”
我們把購物車搬到街道上的時候,婦人一個勁地說感謝的話,令我欣悅得血液驟奔。
在公交地鐵站,每個人注定是擦肩而過,各奔東西。我以前總認為,在地鐵站偶遇,實屬萍水相逢,彼此之間打個招呼已經(jīng)足夠,不必守望相助。后來我覺得,既然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社區(qū),使用同一個地鐵站,山水總有相連的時候,舉手之勞友愛互動何樂不為。
我鐘愛身邊的地鐵站,旁邊有個寬闊的森林公園景色怡人,空氣清新,“公園站”之俗名就此應景而起。地鐵站方便我出入,森林公園陶冶得我心胸廣闊、心情開朗。兩者近在咫尺,相得益彰,無疑是我的良朋益友,美好生活的伴侶。在周末,森林公園常留下我依依不舍的腳印。愛屋及烏,我愛上了這個社區(qū),愛上它的優(yōu)美安然、友好融洽。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要遷離此地,和這里的獨特景致作別。相反,還盤算在這里安家置業(yè)。
看到有出售的房屋符合我的意愿后,我迫不及待找賣家洽談,料不到賣家竟然是那個摔倒的老婆婆,她要搬到出生地加州去安度晚年!當她認出我的一刻,張大眼睛,驚呼起來,緊握我手,好像我是救死扶傷的英雄,然后是跟我講述她康復的全過程,讓我聽得自豪踏實。在幾個財大氣粗的買家競爭壓力下,我氣餒得沮喪,熄滅了信心。但老婆婆覺得像我這樣有愛心的人,才有資格置業(yè)在這個和諧互助的社區(qū),傳承互愛互敬文化。老婆婆決定原價將房子賣給我,令其他出高價競爭的買家搖頭嘆息失望而回!我擁抱著老婆婆感激地說:“我真幸運!”老婆婆卻答:“我才幸運!”
我必須承認,是地鐵站成全了我倆的幸運。
不知疲倦的地鐵,只要我愿意,必全力以赴,將我捎帶到紐約市的任何一個驛站。不論那個地方是遠還是近,是偏僻抑或繁華,是商業(yè)地帶還是平民社區(qū)。但對我來說,無論我去到哪里,我定會回到原點,我出發(fā)時的公園站,絕不爽約。我對公園站心存感激,感恩這個博愛仁厚的地鐵站,助我實現(xiàn)一個又一個生活夢想!
作者簡介:
許定基,男,祖籍廣東開平,現(xiàn)居紐約。先后在《人民日報·海外版》 《澳門筆匯》 《世界日報》 《國際日報》 《僑報》 《臺港文學選刊》 《紅杉林》 《世界周刊》 《珠江文藝》等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和隨筆過百篇30萬字。作品曾獲江蘇省作協(xié)征文三等獎,文心社與《臺港文學選刊》聯(lián)合征文三等獎,《江門日報》征文二等獎,第一、第二屆海外文軒征文優(yōu)秀獎、三等獎,北美漢新文學優(yōu)秀獎,《僑報》征文特等獎,廣東省僑聯(lián)“華夏杯”全球征文優(yōu)秀獎,加拿大她鄉(xiāng)周刊“勵她鄉(xiāng)”全球征文優(yōu)秀獎等。著有散文集《情牽曼哈頓》,長篇紀實文學《世紀瘟疫下的紐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