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 02 遛狗的女人
薄雪把樓角的輪廓描得輕淺
路燈在冰碴上洇開
半盞昏黃
她牽著銀狐犬
走在冬夜的眉彎里
駝色大衣的下擺，拂過
階前未融的霜
狗繩松松挽在手腕間
纏著羊絨的軟
小家伙嗅著墻根的枯草
鼻尖凝著白汽
她立住，指尖輕輕拈去
它耳尖的雪星
動作輕得，像怕驚落枝頭
最后一片月光
擦肩時，風掠過她頸間的
紅圍巾
帶著雪松皂角的淡香
清冽又干凈
她眼睫垂著，看狗爪踩出
細碎的梅影
暮色漫上來，把她的身影
熨成一幅素凈的國畫
老狗總在那方石凳前停駐
它記得秋末，這里落過
銀杏的金箔
她蹲下身子，掌心貼著它
微涼的皮毛
眼底的柔，漫過鬢角
悄然凝住的霜花
遠處飄窗漏出橘色的暖
烤紅薯的甜香，混著
雪的清寒
她牽緊繩子
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腳印深淺，落進冬夜的
安靜里
?03 這個冬天，我們都是有罪的
雪落在公交站臺，蓋住
口香糖的漬
晨跑的人呵出白汽
撞碎路燈的昏黃
他的跑鞋碾過麻雀的尸身
像碾過
一張寫滿歉疚的紙
便利店的熱可可
騰著甜膩的霧
收銀員掃碼時，指尖劃過
臨期的奶
貨架后的倉庫，老鼠
啃著過期的面包
我們都在消費，消費著
別人的剩余
老樓的暖氣管道，漏著
細碎的嗚咽
獨居的老人
把藥片數成星星
窗外的雪還在下，蓋住了
臺階的裂縫
也蓋住了，我們對視時
移開的眼睛
?04 冬之素描
一
那褪色的站牌和雪
被凝固在
玻璃窗的霜紋里
當我觸時，它蜷縮進去
像一句嘆息，在我緘默的
冬日
它的冷，像寒鴉收攏的翅羽
有一種蜷縮的執(zhí)念
在這個冬季
如果我們被更多的沉默
所包裹
回憶里的爐火
是否真的溫熱
在數九寒天的風里
它不在我的掌心
或者，它并不在
我所感知的那些維度
一場雪，茫茫之地
我們用呼吸焐熱的念想
那里，如果你路過
如果消融和凝結
是同一種溫度
二
那是冰凌的顫音
冰凌的指尖
冰凌的夢
被未名的風輕輕叩擊
那懸垂的棱骨
一截沒有溫度的獨白
趕路的人們因此裹緊衣領
當孤獨
在寒冬凜冽如月光
它并不灼烈，但它在照
在我們的肩頭
? 05 這個夜晚，大雪將至
一
風先一步抵達
卷著窗欞上的月光
碎成一片一片的涼
枯枝把影子
瘦成細長的嘆息
路燈昏黃，圈住
不肯散去的些許塵埃
我把暖爐撥得再旺些
等雪落下來
等它輕輕蓋住
那些沒說出口的遺憾
二
云層低低地壓著屋頂
像一封寫滿心事的信
遲遲不肯拆開
杯子里的茶，涼了又續(xù)
水汽漫過窗玻璃
暈開模糊的痕跡
遠處的鐘擺，敲了又敲
時間走得很慢
慢到足夠想起
所有告別的場景
雪，已在路上了
它會帶著寂靜而來
覆蓋喧囂，覆蓋疼痛
覆蓋，我藏了一整個冬天的
喑啞的夢
三
最后一片枯葉
在風里晃了晃，落了
像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站在門口
看夜色一寸寸變濃
看空氣里的寒意
漸漸凝成細小的白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只有風，穿過街巷
帶來遠方的消息
等一場雪，把天地連成一片
等它落滿肩頭
像一場，無聲的擁抱
? 06 白枕鶴
雪落進淮河的紋路里
蘆葦舉著半截霜白
涼風掠過三汊河的晨霧
抖落一片細碎的銀
你從云層的縫隙低飛而來
白羽馱著未醒的月光
紅頂是凍土上唯一的焰
踱步 啄食 把影子
輕輕按在結冰的水面
不喧嘩 不與寒鴉爭枝
只以一聲唳鳴
劃破冬的緘默
那白 是雪的魂魄
那枕 是淮河的夢痕
翅尖掠過之處
枯草生出神性的況味
在薄霧與冰棱的對峙里
你站成一枚
被時光珍藏的白瓷
? 07 緘默的石頭
——讀福瑟詩札記
它從不回答
風的叩問 雨的密語
只把刻痕埋進年輪
像一句沒說出口的低語
苔蘚爬上脊背
是歲月的絨衣
寒雀落停時
它便托起
一整個冬日的寂靜
有人蹲下來
與它對視
影子疊著影子
陽光落下來
碎成滿地
不被打擾的光陰
它記得山的誕生
記得河的遷徙
記得每片落葉
倉促的吻
和月光
千百次的擁抱
不必說什么
語言是多余的紋路
沉默才是
最厚重的永恒
? 08 圣海與礁
1
舟山群島的浪尖上
浮著一片圣海
藍是揉碎的鋼
墨是沉底的夜
我喊不出它的名字
只覺咸腥裹著風
撞進骨頭縫
2
白帆是撒開的網
桅尖挑著流云
浪沫追著船舷跑
像童年攥著的糖紙
剎那間，就飄向遠天
抖落滿海碎銀
3
我站在軍艦甲板上
像枚釘進浪里的錨
海的掌心裹著咸
拍在礁上是悶雷
碰在我肩頭是呢喃
我想攥住這股勁
卻只撈起一手涼
4
秋夜的浪把舷燈搖成星子
甲板上還留著你坐過的余溫
你塞來那只木雕的小兔
軟茸茸的耳朵，還沾著
你的指紋
你說潮退了就會再來
卻把一句叮囑
晾成了海邊的漁火
5
風掠過發(fā)梢時像你的耳語
我攥著小兔，也攥著
你給的那粒糖
咸澀的浪氣里
忽然漫出一絲甜
漫過了槍桿 漫過了歸期
6
風卷著濤聲拍過來時
我忽然懂了
這海不是風景
是敲在胸口的鼓點
每一聲
都讓水兵的骨頭更硬
7
礁是海的牙
咬著潮起潮落
咬著歲月的銹跡
它們不說話
只把浪撞成花
把水兵的影子
刻進舟山岑崗的晨霧里
8
浪花里藏著星辰
礁縫里窩著風
我從浪紋里品讀航向
從礁棱里認歸途
一滴咸水
一塊硬礁
就是我攥緊的山河
9
海漫過礁的肩
又退成淺淺的吻
我盯著這起落
像盯著軍徽的光
圣海啊
你把咸澀揉成勛章
別在礁的胸口
也別進了我的戎裝
我便把身子沉進浪里
做你懷里
最執(zhí)著的那粒沙
? 09 火之靈（組詩）
一
風碾過窗欞的紋路
爐火正把灰燼，捻成月光
枯枝炸裂的輕響
是遠山，遞來的喑啞
影子在墻角蜷著
聽火焰把年輪，一圈圈燒開
我們圍坐，不談衰老
只看火星漫過掌紋的荒
雪，落進夜的深喉
火舌舔著未說盡的彷徨
余溫漫過石階時
靈在焰芯，輕輕搖晃
像一句被凍住的詩
在暖與寒的夾縫，發(fā)亮
二
這團火，是大地的赤子
燒著麥芒的魂與星的碎屑
我把孤獨，投進焰心
看它長出金色的羽翼
火苗攀著爐壁，向上
像要刺破冬夜的穹蒼
每一?；鹦?/span>
都是神明的嘆息
落在肩頭，燙成滾燙的詩行
靈在火中，站成火炬
照亮麥田與遠方的海
風來，就舞成燎原的浪
風去，就靜成溫柔的碑
今夜，我與火對望
它懂我，未說出口的滾燙
三
爐上的水壺，咕嘟著
火不說話
只舔著鍋底的黑
柴是后山砍的，帶著松脂香
焰是活的，有呼吸的起伏
光斑在墻皮上挪著步
像老光陰慢慢踱過門檻
我們不聊安慰，不談營生
只伸手
接住火的呼吸
靈是那簇最小的藍焰
藏在喧囂的紅里不聲不響
灰燼是火的骨，冷了
也還留著暖的形狀
夜?jié)饬?/span>
火頭低下去
一點余紅，是靈的眼睛
半睜著
四
爐火把暮色熬成蜜糖
星子落進焰心，輕輕搖晃
風掠過窗縫偷一句私語
被火舌
卷成細碎的光
我們不談離別，不說滄桑
只伸手接住一寸暖香
靈是焰尖，那枚沉默的痣
藏著未拆封的月光
灰燼睡去時，余溫還醒著
像你走后
留在袖口的霜
燈火漫過屋檐，又矮一寸
火靈低吟，歲月的綿長
蟬鳴隱入秋聲
漸次退場
掌心的暖是未涼的過往
五
摩托停在雪坡時，爐火正旺
松木帶著巴達吉林的沙
在灶膛里響
母親添柴的手，結著老繭
像我摔破三次的護膝
藏著傷
火星濺在墻皮，燙出暗痕
是去年摔車時，沒擦掉的
一枚舊勛章
靈是焰底那簇青藍
咬著柴根，像咬著生活的硬
風從滇藏線來，帶著寒
爐火顫了顫，把夜烘暖
我不說話，只盯著灰燼
那里埋著，未說出口的疼
六
這火，是后山松的魂魄
帶著松脂的苦，和泥土的溫
阿爸往灶里塞柴，咳嗽兩聲
火星跳起來，吻他的皺紋
鐵鍋咕嘟著，煮老了光陰
阿媽納的鞋底，在火邊變軟
靈是火舌舔過的灶壁
刻著年輪，和未說的艱深
炊煙漫過屋檐，像舊信箋
灰燼落進瓷碗
那分明是日子的疤痕
爐火暗下去時，月光進來
照見火靈，守著人間
那一壺溫
七
爐火是夜的眼睛
眨著橘色的黎明
火星是走失的星星
落在掌心，亮成水晶
影子貼著墻
不說話
聽火焰，數著心跳的輕
靈是一縷透明的呼吸
繞著暖黃的燈影
風踮腳，走過窗欞
火靈笑了
抖落一身星辰
我們坐著，把寒冷晾成風景
掌心的光是夢的倒影
八
這團火，是諸神遺落的燈盞
高懸于夜的額頭，照亮
千古的荒原
風掠過，便有青銅的嘶鳴
從焰心升起
漫過甲骨與竹簡
火星四濺，是散落的星子
墜向人間，砸出滾燙的箴言
靈是火的魂
在光與影的裂縫
與時間對弈，與天地長談
它見過烽煙里的劍戟
聽過古寺的鐘鳴，掠過
滄海桑田
今夜，它在爐中靜坐
把人間的寒，熔成不朽的暖
九
爐火不疾不徐，煨著
冬夜的靜
火苗輕搖，像一朵素白的云
月光落進來，與焰心相認
風過窗欞
是遠山的低吟
靈是那一縷，最淡的煙
繞過屋檐，去往星辰的渡口
我們圍坐，不說話
只伸手，接住
一寸溫潤的光陰
灰燼是火的眠，余溫
是未了的情
人間的溫暖，原是這般
淺淡而雋永
? 010 關于生命
風遞來一粒種子
不問土壤肥瘦
亮出鵝黃的嫩芽
雨落下的時候
葉片接住雷聲
也接住螞蟻的避難所
脈絡里，流淌著細碎的奔騰
我們都是這樣的
在晨露里舒展
在霜雪里蜷縮
把日子過成層層的掌紋
某個黃昏，忽然讀懂
蟬鳴的熱烈
落葉的從容
都是生命的注腳
寫著——
來過，活過，愛過
? 011 幻 覺
它總在余光里亮一下
像沒關緊的冰箱門
漏出半截胡蘿卜的影子
我假裝沒看見
它就蜷縮在桌角
變成一粒沒被撿走的黑米
風掠過窗臺時
它又踮著腳
偷喝了半杯隔夜的紅茶
后來我關燈
它終于敢趴在窗簾上
化成一小片
不肯睡著的月光
我始終沒伸手
怕一碰
它就碎成
窗外的星子
? 012 河 流
它繞著村口的古銀杏打轉
不追遠山，不戀急流
灘涂上的卵石被磨成了
月光的模樣
沒有汽笛，沒有桅桿
只有浣衣少婦的棒槌
敲醒一河的晨霧
水鳥貼著河面低飛
翅膀沾著細碎的波紋
和幾聲散落的蟲鳴
它把影子，藏進岸的紋路
不與云絮辯白
也不向渡口，討要名分
汛期翻涌的濁浪
是大地咬出的，淺淺齒痕
枯水時裸露出的石
是歲月未寫完的碑文
魚群銜著星子游過
漣漪散開，又合攏
像極了人間
欲言又止的一生
（未完待續(xù)）
? 童年簡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自1980年習詩至今已四十余年，筆耕不輟，詩風多元，中西交融，堅持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挖掘互補并重。曾策劃中國詩壇第三條道路與垃圾派“兩壇雙派詩學大辯論”等文創(chuàng)活動。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賦》等，著有文藝批評專著《童年文化批評詩學札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