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日借一捧光》
晴好天氣,是冬日的奢侈。預(yù)報里線條與數(shù)字,將寒冷具象為觸手可及的凜冽。我坐在窗前,遠望灰藍天色如一塊巨冰——不僅封凍土地,也仿佛凝滯了時間,讓歲末光陰走得滯重,引人回望。
于是,記憶便在這樣的封凍里,悄然活泛起來。并非驚天動地的往事,只是些舊日的光影。是母親在冬日清晨,呵著白氣為我系緊圍巾時,指尖那一點粗糙而溫熱的觸感;是少年時與伙伴在凍硬的田埂上奔跑,呼出的白霧連成一片,笑聲清脆得能撞碎冰凌;是父親在年關(guān)將近的夜里,就著一盞昏黃的燈,細細核對賬目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這些碎片,并無邏輯地浮現(xiàn),像冰層下悄然游動的魚,帶著舊年的溫度,時不時輕啄一下此刻的心湖。
這大概便是歲末的癥候了。仿佛一年的塵埃落定,需要一場儀式性的清掃,而回憶,就是那柄最趁手的拂塵。我們總在此時,不自覺地清點過往,檢視得失。那逝去的親人,疏遠的故交,未竟的夢想,錯失的機緣……都像褪了色的底片,在歲暮的天光下,顯出格外清晰的輪廓,帶著淡淡的、無可如何的悵惘。我們沉湎其中,一遍遍摩挲,仿佛能從那些涼薄的影像里,再次汲取到一絲暖意。這暖意,卻也虛幻,如呵在玻璃上的霧氣,須臾便散了,只留下更深的、冰涼的空洞。
我忽然想起那句古老的慨嘆:“我們總是徘徊在對過去的懷念,和對未來的憧憬里,唯獨忽視了真實的當下,生生把今天蹉跎成昨天。”這話,真是一針見血。我們太擅長為昨日的落葉嘆息,為明日的花期懸心,卻偏偏忘了,腳下正踩著今日的土壤,呼吸著此刻的空氣。生命這本厚重的書,我們總愛反復(fù)翻閱序言與遐想尾聲,卻讓正在書寫的這一頁,大片地空白著,荒蕪著。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一些。預(yù)報中的風,大概已在路上了。我收回漫游的思緒,將目光投向屋內(nèi)。水仙在瓷盆里亭亭地綠著,頂端已鼓起米粒大的花苞;剛沏的茶,白氣裊裊,升起又散開;手邊一卷翻舊了的書,正停在一句“即今此刻,千金不換”上。這些,才是“當下”最樸素、最堅實的模樣。它們不聲張,不索求,只是安然地存在著,構(gòu)成我此刻全部的世界。
逝者已矣,來者未追。那些夢里的牽掛,心底的懷想,固然真摯,卻終究是隔了光陰的河,再也渡不過去。而健在的哥哥姐姐,電話里一聲平安的問候,便足以讓懸著的心,穩(wěn)穩(wěn)落下。我們所能把握的,原來不過是這一餐一飯的妥帖,這晨起暮落的規(guī)律,這冬日晴空下,一段屬于自己的、不被驚擾的時光。
想起古人那句看似灑脫,實則飽含無奈與警醒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這并非教人及時行樂,放浪形骸,而是對生命無常最清醒的認知。既然“所有的事都只發(fā)生在當下”,那么,將過往當作窖藏的經(jīng)驗,將未來視為遠方的燈塔,而后,一心一意,回到當下,熱愛這正在流淌的、獨一無二的瞬間,或許才是對生命最大的誠懇。
風終于來了,掠過窗欞,發(fā)出低低的嗚咽。預(yù)報里的雪,或許今夜,或許明朝,總會來的。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攏了攏衣襟,端起那杯尚有微溫的茶。寒冷是真實的,杯中這一點暖,也是真實的。我不再試圖從回憶里打撈溫暖,也不再為將至的風雪憂心。我只是坐在這里,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瓷壁的溫潤,茶香在鼻尖若有若無地縈繞,聽著風,等待著雪,也等待著即將翻過篇去的一年。
歲末的悵惘,原是光陰贈予的、一次深長的呼吸。吐納之間,卸下負重,方能看清:生命最美的底色,從來不是對逝水年華的追悔,也不是對未知明朝的惶惑,而是認認真真地,活在此刻,活在這一呼一吸之間,活在每一件具體而微的小事里。就像那株靜待綻放的水仙,不懷念去歲的凋零,不憂慮明日的風雨,只是積蓄著全部的力量,要在屬于它的時節(jié)里,認真地綠,認真地開出一朵花來。
窗外,天色向晚,第一片雪花,或許正從云中啟程。而我心中,已借得了這冬日里最踏實的一捧光——那便是,安住于此時此地的,清醒與安然。
(12月26日夜,創(chuàng)作西安長慶涇渭家中)
作者簡介
盧崇福,筆名石路,中共黨員,高級政工師,長慶油田退休干部。曾發(fā)表國家級論文60多篇、新聞稿數(shù)千篇,部分載于《人民日報》作品定制網(wǎng)。獲石油系統(tǒng)新聞宣傳特別貢獻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