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愛馬——沈儀玨更愛馬——《塵煙往事》講敘了他與馬共情的戎馬歲月,三年多,一千多個日子。那時他二十二歲,遠征軍七十一軍的中尉連長,山炮營騾馬連,真正的馬倌。馬年憶馬,憶的是三千鐵蹄踏破怒江濁浪,更憶的是遠征軍馬背上熔鑄的青春與忠魂。
怒江的濁浪拍打著崖壁,風裹著水汽漫過岸灘,三千匹戰(zhàn)馬的嘶鳴震散了江上的薄霧。畫面最前方,立著的是二十二歲的騾馬隊沈連長,一身戎裝洗得發(fā)白,肩上的肩章卻依舊锃亮——他是黃埔第十六期的學員。
他所在的七十一軍,正是由黃埔軍校教導隊擴編而成的鐵血之師,這支隊伍曾在上海保衛(wèi)戰(zhàn)中浴血拼殺,在臺兒莊敖敖激戰(zhàn),打出了中國軍人的錚錚鐵骨。能文能武的儒將馮衍正是這支鐵軍的指揮官。馮衍是黃埔六期的學員。中國抗日進入最艱難的時刻,沿海均失陷,與盟軍的聯(lián)系僅剩西南方向的陸上通道,而這通道也岌岌可危。馮衍受命考察緬甸,印尼,馬來西亞等國,回國后成為十萬遠征的指揮官之一,少將參謀長。他的運籌帷幄,帶領(lǐng)七十一軍這支從黃埔走出的隊伍,在遠征的戰(zhàn)場上扛起了莊重的使命。
身后的隊伍里,戰(zhàn)馬馱著沉甸甸的彈藥箱,戰(zhàn)士們的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江水浸得泛紅的小腿。沒有平坦的公路,更無轟鳴的汽車,這支人馬要憑著血肉與鐵蹄,踏過這條奔騰的大江,奔赴千里之外的緬甸戰(zhàn)場。
馬蹄踏入江水的瞬間,冰涼的水浪漫過馬腹,戰(zhàn)馬發(fā)出低沉的嘶鳴,卻在戰(zhàn)士們的牽引下穩(wěn)穩(wěn)向前。連長一馬當先,胯下的戰(zhàn)馬四蹄翻飛,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襟,也打濕了他懷中揣著的、那張還沒來得及寄出的家書。江風獵獵,吹起他的衣角,二十二歲的青春,就這樣伴著滔滔江水,融進了這場九死一生的遠征。
怒江的濤聲漸漸隱入身后,前路是望不到頭的瘴氣密林,二十二歲的黃埔連長牽著戰(zhàn)馬走在隊伍最前頭,靴底早已被濕滑的泥地浸透。這支由黃埔教導隊擴編的鐵軍,從上海戰(zhàn)場的硝煙里走來,又在緬北的瘴林里,用血肉與馬蹄扛起了民族的脊梁。 他低頭看著戰(zhàn)馬深陷泥沼的蹄子,想起黃埔校訓里“不怕死,不愛錢”的字句,想起七十一軍從上海戰(zhàn)場走來的榮光,年輕的胸膛里翻涌著熱血,卻也壓著一絲沉甸甸的焦慮——這漫漫長路,他要帶著弟兄們和這些戰(zhàn)馬,活著走到前線。
腐葉下的濕地軟得像陷阱,稍不留神,戰(zhàn)馬便會發(fā)出凄厲的嘶鳴,掙扎著往下陷。連長跳下馬,和戰(zhàn)士們一起用砍刀砍來樹枝墊在泥里,雙手被荊棘劃出道道血痕,卻顧不上擦拭。馱著彈藥箱的戰(zhàn)馬喘著粗氣,脖頸的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縷縷,他伸手拍拍馬脖子,聲音沙啞卻堅定:“再撐撐,過了這片林子就好了?!?/div>
越往緬甸腹地走,荒僻的山野里連能啃食的野草都少見。夜里宿營時,篝火噼啪作響,連長抱著膝蓋坐在馬旁,掏出懷里那封沒寄出的家書反復摩挲。他想起離家時母親的叮囑,想起黃埔校園里的朗朗書聲,想起馮將軍在誓師時的鏗鏘話語,忽然覺得,自己肩上扛的不只是彈藥,還有家國的希望,還有七十一軍這支鐵軍的榮譽。
戰(zhàn)馬低低地蹭著他的手臂,他摸了摸馬背上的彈藥箱,抬頭望向密林深處的冷月,心里默默盤算著路程。這沒有公路的千里征途,每一步都是生與死的較量,而他的青春,正隨著馬蹄的印記,一步步刻進這片異國的崇山峻嶺里。
蹄鐵叩擊著嶙峋的山石,濺起的泥點糊住了馬鐙,也糊住了戰(zhàn)士們褲腳的補丁。怒江的濤聲漸漸被山風吞沒,前路是望不到頭的瘴氣彌漫的密林,腐葉下的濕地軟得像陷阱,稍不留神,戰(zhàn)馬便會深陷其中,嘶鳴著掙扎,四蹄刨出的泥坑很快被渾濁的積水填滿。
隊伍只能牽著韁繩,一步一挪地往前蹭,肩上的步槍沉甸甸的,背上的干糧袋早已被露水浸透。馱著彈藥箱的戰(zhàn)馬喘著粗氣,脖頸上的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縷縷,每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給它們喂幾口隨身攜帶的草料??刹萘弦苍桨l(fā)金貴了,越往緬甸腹地走,荒僻的山野里連能啃食的野草都少見。
夜幕降臨時,宿營地的篝火旁,疲憊的戰(zhàn)士們抱著馬脖子沉沉睡去,戰(zhàn)馬則低著頭,安靜地咀嚼著僅存的草料,火光映著它們疲憊卻依舊堅毅的眼眸,仿佛也在預(yù)支著一場場即將到來的、生死未卜的戰(zhàn)斗。
炮聲撕開密林的寂靜時,馬隊正穿行在一處山谷隘口。馱著彈藥箱的戰(zhàn)馬被震得焦躁刨蹄,二十二歲的連長死死攥緊韁繩,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卻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躍上馬背,揮著馬鞭嘶吼著指揮,每一聲號令都裹挾著硝煙的味道,也裹挾著屬于青春的滾燙熱血,更帶著七十一軍這支黃埔鐵軍的無畏氣概。
二十二歲出征,二十五歲歸鄉(xiāng),三年多的烽火路,他的青春,是戰(zhàn)馬的嘶鳴,是彈藥箱的重量,是七十一軍永不磨滅的鐵血榮光。
戰(zhàn)馬馱著沉甸甸的彈藥,四蹄翻飛踏過焦土,在槍林彈雨中往返穿梭——前腳剛將一箱箱彈藥送抵戰(zhàn)壕,后腳又要馱著負傷的戰(zhàn)友撤離火線。有的戰(zhàn)馬被流彈擊中,轟然倒地時仍死死護著背上的彈藥箱,鮮血染紅了馬背,也染紅了腳下的土地;有的戰(zhàn)士摔下馬來,爬起來第一件事,仍是拽住韁繩,不讓戰(zhàn)馬偏離半步。
這是一場用血肉與馬蹄對抗鋼鐵的鏖戰(zhàn)。面對日寇的猛烈攻勢,這支沒有汽車、沒有重炮的馬隊,硬是憑著一腔忠勇,將彈藥源源不斷送往前線,撐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后勤防線。每一次沖鋒的號角響起,都有戰(zhàn)馬倒在炮火里;每一次陣地的堅守,都凝結(jié)著戰(zhàn)士與戰(zhàn)馬的生死默契。硝煙漫過的征戰(zhàn)時光,當回師的號令終于響起時,他的青春,早已熔鑄進了緬北的密林與怒江的濁浪里,成了那段烽火歲月中,最耀眼的勛章。
可怒江依舊是那片濁浪,迎向的卻是一支滿目瘡痍的隊伍。當初踏過江岸的三萬四千人,如今衣衫襤褸地聚攏在一起,清點人數(shù)時,只剩下一萬五,戰(zhàn)馬的嘶鳴早已稀疏,三千匹曾意氣風發(fā)的戰(zhàn)馬,倒下了一半,有的永遠留在了緬甸的瘴氣密林里,有的倒在了回途的濕滑山路上,再也邁不過那道熟悉的江灘。
幸存的戰(zhàn)馬耷拉著腦袋,蹄子裹著厚厚的血痂,背上的彈藥箱空了,卻像壓著千斤重的哀慟。戰(zhàn)士們牽著韁繩,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江風掠過,卷起的不是出征時的豪情,而是混著硝煙與血腥味的,化不開的凄涼。沈儀玨立在江邊,他身后,是七十一軍殘存的將士,此刻正沉默地站在江風里,望著故土的方向。
當怒江的浪濤再一次拍打著江灘,當幸存的戰(zhàn)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踏過故土,這段被煙塵掩埋的歲月,從來都不是泛黃書頁里的寥寥數(shù)筆。沈儀玨筆下的回憶,是遠征軍的真實記載,這不是一場尋常的征戰(zhàn),這是中華兒女在民族危亡之際,挺起的不屈脊梁;這是馬背上的鐵血軍魂,是烽火歲月里最悲壯的吶喊。
和平從不是憑空而來,那些倒在瘴林與炮火中的身影,那些留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蹄印,都是盛世最厚重的底色。 如今,硝煙散盡,山河無恙,那些泥濘山路里的蹄印,那些長眠于緬北密林的忠骨,都化作了民族記憶里永不磨滅的豐碑。我們翻閱《塵煙往事》,回望這段戎馬歲月,不只是為了銘記一場戰(zhàn)爭的慘烈,更是為了讀懂犧牲二字的重量——每一個人每一匹騾馬,都是迎著炮火前行的身影。
部隊在芒市進行整補,速急參入了對日寇作戰(zhàn)的大反攻。騾馬一干余匹,軍長指今由我(沈儀玨)擔任總領(lǐng)隊,由芒市出發(fā),經(jīng)云南驛,下關(guān),楚雄,至昆明。經(jīng)沾益,安順,至貴陽,到都勻。計全長三千華里,沿途所遭遇困難,實難以言喻,因騾馬過多,行軍路線太長,先頭部隊已吃完晚飯就寢,后續(xù)部隊尚未到達,人馬太多,有時無法覓得可以容納的營地,行軍太久,人馬多患疾病,醫(yī)療很困難,以一個二十多歲小伙子,面臨如此種種困境,得能不辱使命,自感幸運。(黑體為沈儀玨原文)
作戰(zhàn)方面,七十一軍沿湖黔鐵路推進,先后克復獨山,宜山,柳州,桂林,日軍在太平洋作戰(zhàn)大敗,傷亡慘重,原駐守部隊抽調(diào)三分之二,留守的兵卒無心戀戰(zhàn),我軍攻擊前進,並未遭遇激烈抵抗,三個師全線推進。
略寫勝利的過程,把筆墨留在艱難歲月。戎馬歲月,最后成為一千多匹騾馬的總指揮,二十多歲的沈儀玨,一個令人欽佩的馬倌!
珍視這段歷史,便是珍視那些未曾遠去的赤誠與忠勇;緬懷那些犧牲,便是守護這方用熱血澆灌的土地。這馬背上的遠征,這支黃埔鐵軍的榮光,終將在歲月長河里熠熠生輝,成為刻在每個中國人骨血里的,關(guān)于勇氣與擔當?shù)挠篮銏D騰。這便是沈儀玨《塵煙往事》的歷史價值。
關(guān)于遠征軍的敘事的文章太少太少,遠征的戰(zhàn)事似乎被遺忘,感謝沈儀玨親歷了戰(zhàn)事,紀錄了史實,他的文字填補了文學中的稀缺。
沈儀玨的文章,還推介了一個被歷史謹記的至要人物,馮衍將軍。
馮衍,國民革命軍第七十一軍參謀長、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部少將副參謀長、軍委會派駐東南亞盟軍總部首席聯(lián)絡(luò)官。他為抗戰(zhàn)勝利作出了重要貢獻。1945年9月12日,馮衍作為中國戰(zhàn)區(qū)代表團團長,在新加坡參加了東南亞盟軍司令部對日軍的受降儀式。馮衍作為中國戰(zhàn)區(qū)代表團團長,這個歷史的榮譽,也佐證了沈儀玨記敘的這場遠征的意義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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