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兒他奶奶 宋彩屏
蛋兒他奶奶住我們這棟樓對面的地下室，是小區(qū)的清潔工。
認識她源于偶然。幾年前的春日，下午放學后剛把車子停到樓下，一個親切的聲音飄來：“宋老師，趕緊來揀把薺菜回家包餃子！”抬頭看見一群媳婦婆子圍成圈兒摘菜，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笑盈盈向我招手。
自此以后，白蒿兒、小蒜兒、構(gòu)穗兒，榆錢兒、洋槐花兒、黃黃苗兒、苦碟菜......每給個季節(jié)的時鮮野菜都能從她那里分享到，和辦公室同事談起吃喝瑣屑，她們都眼氣我遇上了好鄰居！
起先，倆孫子小，蛋兒他奶奶就和兒媳住在我家對面的四樓，等孫子們上了幼兒園、小學，樓高的緣故，蛋兒他奶奶便收拾一間地下室住，順便買一套鍋碗瓢盆另起灶。平時，媳婦、孫子跟著她吃飯，周末各做各的吃喝。用當下時髦的話就是：給各自自由空間。也是，遠香近臭。婆媳隔著一碗湯的距離，居家過日子，恰到好處！
每天，蛋兒他奶奶送倆孫子上學后，就在小區(qū)走走轉(zhuǎn)轉(zhuǎn)，掃掃掠掠，拖拖樓梯，洗洗抹布，撿撿瓶子，拾拾紙箱，順便換幾個小錢貼補家用。周末天就騎著輛電動車載著倆孫子到野外瘋躥：賞繁花滿樹，看麥梢金黃，嘆秋果累累，望雪花飛舞；春日讓孩子辨野菜，秋天讓孫子摘鮮果，酷暑陪娃洛河邊打水仗，嚴寒祖孫笑鬧著堆出一個個雪人......生活有條不紊，忙而不亂。
大約是前年夏天吧，蛋兒他奶奶和一個瘦小的男子一塊兒帶著倆孫子在樓下逛。倆娃左口一個奶奶喚，右口一句爺爺?shù)亟?。正疑惑間，身后樓下一老太太的絮叨飄進耳朵：“蛋兒他爺太老像，和蛋兒他奶奶真不像一家人！”難怪，蛋兒他爺黑瘦黑瘦的，和白凈利落的蛋兒他奶奶站在一起，簡直不像同齡人！
這兩年暑假，我家兒子、兒媳喜歡帶孫子回縣城消夏。小家伙兒喜歡滿世界瘋玩，自然也和蛋兒兄弟倆混在一起，更喜歡到蛋兒他奶奶的地下室玩。為確保孩子在我的視線之內(nèi)，我也經(jīng)常光顧蛋兒他奶奶的小屋。但見屋內(nèi)干凈整齊，床上一絲不亂，餐具擺放井然有序。隔壁小屋內(nèi)的廢品分門別類，碼放齊整；一大摞舊被單、舊床罩、舊毯子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幾十雙半舊的旅游鞋被裝在一個大編織袋里。
蛋兒他奶奶說，這些都是拖樓梯時住戶送的或扔的，拿回來后，床上用品就用“84”和爆炸鹽泡了消毒、洗凈，任管誰再用起來都不膈應；旅游鞋洗洗干凈后再用衛(wèi)生紙包了晾干，鞋面就不會落下污漬。一有機會就讓人把這些舊物件捎回老家村里。農(nóng)村人上地干活穿著沒正經(jīng)，村里人都說，這些舊鞋，比在集上買的新鞋都耐穿！農(nóng)家人實誠，自家不能穿的還送給四親六故、七大姑八大姨親戚摞親戚家！鄰村一個公婆常年生病臥床的媳婦逢人就講：農(nóng)村類癱瘓病人，誰能天天穿起紙尿褲？這些鋪的蓋的，可忙了俺大忙了！和蛋兒他奶奶不沾親不帶故的，俺都不知道咋感謝人家哩......
去春有段時間，總看到蛋兒他奶奶中午提溜個飯盒兒在樓下等人。一問才知道是她兒媳的娘家爹生病住院。兒媳上班不敢請假天數(shù)多，婆婆干脆每天給親家公做了病號飯讓兒媳往醫(yī)院帶。樓下幾個老太太感慨萬千：嫁閨女、娶媳婦可都得打聽親家的人品，像蛋兒他奶奶這樣的婆婆，媳婦咋能不像待親媽一樣待見她！蛋兒他媽也在朋友圈里曬： 老輩人說，一個好女人旺三代，是俺媽燒了高香，讓俺遇見了好婆婆，讓娃遇見了好奶奶！
因為好奇，我沒事兒就會到她的小屋瞧，多半兒時間都遇上她在串排子，還教我說：簡單呢，先把桿子剪成同樣的長度，然后用針扎住兩根桿子的中間，用兩根針同時串，像以前納鞋底子一樣，把兩根桿子的邊緣串在一起，斜著行依次串，第一面串成了再串第二面兒......等她串好了一看，針腳細密，耐實好看。我躍躍欲試，奈何粗針大線，不堪卒睹。蛋兒他奶奶笑了：“宋老師，還是去教你的書吧！”我頗不服氣：“你咋干啥都中？”蛋兒他奶奶又笑了：“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有智吃智，沒智咱還不會出力？”
聽蛋兒他奶奶講，她娘家、婆家都住在花果山深山區(qū)，當閨女時因為姊妹多，她又是女孩中的老大，小學上了沒幾天就回家?guī)透改?，干活從來不惜力。剛結(jié)婚那幾年，丈夫在外學醫(yī)，后來又東跑西顛打工，家里就靠她一人干活兒。要強的緣故，她從來都不閑著。懷著閨女都好幾個月了，還給人家背礦石掙錢。半路累了休息，從來都是趁著地堰或坡邊，否則坐下去就沉得背不起來！老板感動了：“這女子，別趕趁，你背多少都中！”有一次到山上撿木耳，她把三歲的閨女托給鄰居照看，自己吃過早飯帶上干糧就一個人躥到后山深處。那里木耳多極了。等她歡天喜地揀滿兩袋子，才發(fā)現(xiàn)烏云翻滾，繼而大雨瓢潑。兩個袋子的木耳淋了雨鼓鼓漲漲，死沉死沉背不動，拉不走，她只好擦泥帶水一袋兒一袋兒慢慢往前挪?；氐郊乙咽谴蟀胍?，酣夢中被驚醒的女兒都嚇哭了，以為媽媽被打劫......
山上人家只要勤，都不會缺吃欠喝。那些年，冬春閑月，她家不是包洋槐花餃子，就是蒸野菜包子，孩子們嘴里從來不受癥，就連街坊鄰里誰家來了客人，也都喜歡到她家借吃借用。
前天晚上，想到蛋兒他奶奶處閑聊，走到樓梯處，透過窗戶，看見她一大家子圍桌吃飯。孩子調(diào)皮，媳婦孝順，老人慈祥，其樂融融。
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腳步，多少中老年女人涌進城市，為兒女安心工作保駕護航，為孫男嫡女生活排憂解難。年輕時她們是農(nóng)村生產(chǎn)的主力軍，老了老了，她們又成了后輩幸福生活的守護神。
其實，城市的哪個小區(qū)，都晃動著蛋兒他奶奶們的身影。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蛋兒他奶奶們，愿歲月溫柔以待。
作者簡介：宋彩屏，靈秀師苑風主編。
主播簡介：玉華，河北懷來人，退休教師。愛孩子，喜誦讀，好旅游。用聲音傳遞真善美，擔任多家平臺主播和都市頭條認證編輯。播講的長篇小說《南陽月季》《北京的雪》《大同的風》《信與愛》《赫哲密碼》等作品入駐喜馬拉雅官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