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王德貴(塵封的記憶)·江蘇宿遷
母親把自己種在院角,
像那棵老槐樹,
根須順著灶膛的裂縫,
悄悄爬進(jìn)我的碗底。
春天母親掐香椿,
指縫淌出河溝的綠;
冬天母親拾柴火,
灶膛燒暖整間屋。
炊煙在瓦縫寫著字,
一筆一劃,
把母親的皺紋寫成“平安”。
我走后,
母親把目光搓成細(xì)繩,
拴住村口的土路——
黃昏一緊,
就勒出我的腳印。
電話里母親說的“別惦記”,
軟得能掐出麥香;
掛掉后,
母親把我的舊筷排在灶沿,
像擺兩棵待發(fā)芽的柳。
城里的夜很薄,
一戳就漏出燈光的冷。
我伸手摸碗,
只摸到瓷的骨頭;
而母親正把咸貨燉進(jìn)鍋里,
讓一鍋濃湯,
煮出故鄉(xiāng)。
四季的風(fēng)輪流替母親梳頭,
梳著梳著,
母親的黑發(fā)就成了雪。
可母親倚門的影子,
還立在暮色里,
亮得晃眼。
等我回去,
母親正往鍋里撒蔥花——
“呲啦”一聲,
香味先我一步撲進(jìn)童年。
油花濺起,
像那年她替我摘下的星斗;
而我站在門檻,
忽然明白:
所謂天涯,
不過是鍋沿到灶膛的距離;
所謂團圓,
就是這一聲“呲啦”之后,
我的眼淚
終于敢在菜籽油里
放心地
——滾成一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