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陳金茂2025自選詩二十五首

紐約My詩刊


自 序|幾句不算鄭重的話
把這二十五首詩放在一起,我其實有點猶豫。它們寫于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心境,有的甚至只是當時的一點感觸,并沒想過要“留下些什么”。后來一首一首翻看,才發(fā)現,原來這一年,我是這樣過來的。
2025年,對我來說,并不特殊,卻也不輕松。身體會提醒你年紀,新聞會提醒你世界,日子一天天走著,很多事沒發(fā)生,但心里的起伏并不少。寫詩,更多時候只是為了讓自己安靜下來,給那些說不清的感受找一個出口。
這些詩里,有祈禱,也有自言自語;有童年的回望,也有當下的無奈。寫“爆米花”,是想起舊時的街頭;寫“祖母的發(fā)髻”,是和記憶里的人再說幾句話;寫“出院”“早醒”“七十八歲抒懷”,不過是老老實實記錄身體和時間的變化。并不想煽情,只是不想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也寫朋友,寫問候,寫那些在生活中給過我一點亮光的人。很多時候,一句簡單的“早安”,比宏大的道理更有用。這些詩,若說有什么共同之處,大概都是從日常里來的,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想著解釋世界。
至于《遛虎》《紙上的迷宮》之類,說到底,也是和自己過不去。焦慮、現實、清醒,這些東西躲不開,只能牽著走。有時寫下來,反而能松一口氣。
我向來不太擅長給詩下定義,也不太在意它們算不算“重要寫作”。能寫的時候寫,能留下一行算一行。等哪天寫不動了,翻翻這些文字,也許還能知道自己曾經這樣想過、這樣活過。
如果有讀者在其中某一首里,碰巧看到一點熟悉的心情,那就夠了。詩能被理解固然好,不能,也沒關系。它們本來就是寫給時間、也寫給自己的。
就這樣,算是給這一年的一個交代吧。
陳金茂 2025-12-30紐約 石竹齋


1 祈禱者
——為世界詩歌日而作
跌坐。一只鞋被海浪吞沒
口袋里剩張皺巴巴的
車票。天邊最后一抹霞光
一封未燃盡的家書
閉上眼,能聽見潮水起落
命運點燃一炷香
此刻,不再問為什么
只把手掌合攏
——像捧起一捧 圣水
“請讓母親的病稍微輕一點?!?/p>
“請讓我還來得及
回去,哪怕只有一天?!?/p>
“請別讓世界那么冷,就算
只為路燈下的流浪狗。”
夜色緩緩 百合——像溫暖
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潮聲依舊,浪花依舊
有人在遠方輕輕喚他的名字
睜開眼,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但某個地方,仿佛有一盞微光亮了起來
2025-03-07上午10:54
2 西 蒙
西蒙,你是我裂變出來的
又一個我
在清晨五點醒來時
你躲在鏡子后,獨自沉默
共享一道影子
卻又各自懷著輕微病疴
你向左偏我向右斜
風吹過你,卻冷在我的心頭
你說:別擔心,活著只是
一副暫時的殼
我說:那你哭什么
有時我們就這樣背對背地 靠著
在無人看見的黃昏
你化作霧,我是
霧中躡手躡腳的貓咪
從你的夢里 輕輕地越過
西蒙,我害怕的不是你不在
是再也找不到
另一個不完整的我
2025-04-12晚10:12
3 詩的琥珀
——兼致法拉盛詩歌節(jié)
玻璃杯底的指紋在融化
候鳥南飛時,你正剝離我
漸老的瞳孔,化作另一枚冰塊——
輕輕散出檸檬草的味道
你帶走了我三分之二的陰影
而我,在正午的鐘擺下
繼續(xù)玩耳朵與眼睛的通感游戲
為體內尚未成形的詩篇
推敲一個輕盈的名字
當暮色溶解了所有鏡子
我們交換彼此殘缺的弧度
像兩滴水珠,同時墜入
沙漏底部,重新凝結為
一枚完整而透明的琥珀
2025年4月12日下午3:46
附言:
在法拉盛第五屆詩歌節(jié)揭曉之際,謹以此詩致敬所有獲獎詩人。
4 爆米花
那時候的街頭沒有肯德基
我和一臉黑灰的師傅
站在煙霧邊緣
砰一聲巨響,世界安靜了
然后就
蓬蓬松松 軟軟甜甜地
落回我的手心
呵,那味道
是不需要糖的童話
是課本夾不住的放學時光
如今走在街頭,又聞到
熟悉的香氣,一回頭 童年
正站在風里等我
爆米花,不是花
卻開在我最純真的年華里
2025-04-05晚8:26
5 天空的繭裂開了
天空的繭,裂開一道
縫隙。雷聲跌落
在泥土深處 叩響門環(huán)
暗地里的蟲豸翻了個身
把一河月光織成薄翼
草籽數著濕漉漉的年輪
直到雨水浸透 沉默
苔蘚爬上石階的脊背
青銅鼎蒸騰著綠霧
有人撿起遺落的節(jié)氣
指縫間漏下星辰的輕顫
所有蘇醒都在低語——
泥土裂開綠色的唇
含住第一粒滾燙的 雷
2025-4-10


6 今又谷雨
我已不再等你
像不再等一場專屬于我的雨
可你仍在谷雨這天
悄然來臨,濕了窗欞與記憶
你是那年落下的一場春事
潤過田疇,也潤過我沉默的年紀
如今我仍是一粒谷
只是風吹久了,殼更硬了些
而你化作一枚舊日水印
在我掌心里慢慢沉溺
曾經的相遇,是一首歌
如今只剩低低的和聲
我在夢里唱給你聽
歌聲穿過青綠的麥芒
穿過還未來得及收割的詩意
你是否記得那匹馬車
它載過我們緩緩駛進
一片無名的小站——
那里有長簫、有向日葵
還有一把空著的椅子
再見你,隔著谷雨的簾幕
你不說話,我也不追問
只看你用一場舊雨的儀式
重新滋潤我干涸的情緒
我是谷,依然是谷
只是等你的方式
更像一株站在風中的禾
學會了低頭,也學會了
在無人知曉處
吁一聲長長的嘆息
2025-04-20下午4:23
7 輕的哲學
風,走得比人更遠
一片葉子學它,無聲地飄
石頭知道沉默的重量
塵埃才更珍惜飛起的自由
一句話說出時太重
又被風輕輕地挽起
名字是重的,影子是輕的
而夢,比影子還輕
誰把一滴露珠藏進詩行
晨光一照,整首就亮了
我們都是負重的生者
最后以一縷白煙償還
2025-06-09上午11:30
8 祖母的發(fā)髻
我未曾見過她
卻常常和她一起玩耍
她住在屋后十步之外
一個用石灰輕輕攏起的土包
有人說那是墳
我卻覺得
那是她愛美的發(fā)髻
在泥土中慢慢盤起
有時松,有時緊
像她還在打理,等客人來
春天我會在她頭頂
種下一株指甲花
紅得像耳垂上的珊瑚珠
夏天的雷雨洗凈灰塵
她仿佛剛剛擦過額頭的汗
我叫她“阿嫲”
雖然她從未回應
但我知道,她聽得懂
因為傍晚總有一縷風
從那里拂過我的肩膀
像手背貼著我額頭——
不是量體溫,是量我是否
已長成她記憶中的模樣
如果有夢,我想她
一定站在堂前
用一根銀簪
把山上的云,挽成發(fā)髻
2025-7-19下午
9 美人吟
她并不言說,卻在光影里自成一首詩
——題記
側身而立。從素描的紙頁走來
眉目之間有一彎月色
卻又帶著晨曦的 微醺
一枚耳環(huán),輕點寂靜
像是時光的漣漪
順著雪頸,流向心口
晚霞的調色盤傾斜
輕啟丹唇 有幽谷的霧
在彌漫
她的眼神,不是謎
如同在繁忙的街口
突然聽見風中飄來的歌聲
想捕捉幽香
卻只挽住 空蕩
回眸時,萬物在光影中
停泊。光陰正將她的側影
雕琢成 傳說
2025-8-15晚8:52
10 未缺席的晨光
——致阿骨
題記:老友阿骨,數年如一日,不間斷地發(fā)早安寄語。其情可感,特詩寫一首致意。
像鐘擺般的 實誠
丈量著所有可能荒蕪的清晨
數年如一日,你的問候
總在晨光剝開云層時
抵達
帶著露水的清澈
在無數個匆忙醒來的
屏幕里,你指尖的光亮
不曾遲疑,始終相信
每個黎明都值得被鄭重 托起
如數家珍。我數過
你送來的每一枚朝陽
并學會在霧霾天里 自燃
——用你寄來的光
劃亮自己的天空
2025-8-21上午9:43


11 法拉盛暴雨
實在忍無可忍。沉悶
在壓抑中醞釀
像一個蓄勢已久帶著哭腔的 發(fā)飚
驚雷從皇后區(qū)的天穹裂開
一瞬間,街道化作奔騰的暗河
地窖餐館浮起蔥油與辣椒
的嘆息 。白領們躲進奶茶店
用一根吸管構造臨時 島嶼
此刻,唯有七號線的鋼鐵穿行
用轟鳴縫合地上與地下的傷疤
當烏云泄盡所有密電碼
積水倒映出重新組裝的天穹
放大我們未曾說出的顫動
2025-9-7晚8:32
12 出 院
陽光,不再是窗格里的囚徒
而是一種自由 呼吸
我這具新修整的老爺車
被夕陽推上了斜坡
——排氣管正哼著 荒腔走板
載著我的雀躍,載著油箱
半滿的晃蕩。不用太快
就這樣蹣跚地走 就好
倏地回首,看見輸液架
在身后收起支腳,像一株
遲暮的蘆葦——
晃動白頭
忽然學會了 彎腰
2025-9-4上午10:49
13 七十八歲抒懷
歲月 在體內漸漸沉默
留下心跳、舊歌,與寂寞的貝殼
偶爾也會夢見母親的門前
那棵老柚樹依然盛開
蟬聲從遠處的童年傳來
卻已喚不回“阿扣”的小名
七十八歲,不問來路與去處
只讓余生的每一個韻腳
都落在分行里,輕輕地被風翻動
不知什么時候,枴杖
已在北方大道寫下兩行注腳——
一行是蒲公英的遺憾
一行是雁陣未簽收的轉寄
昨日的急風驟雨 終于停歇
而老花鏡片里漲潮的
仍是江南梅雨
2025-10-16晚9:11
14 蘇楷周年祭
——讀《半島詩刊》祭文有感
一年前的風,正掠過霜降的
門檻。梧桐葉旋落
如你最后一行詩的 頓句
比所有辭章都深
比一頁白紙還亮
你 在字的深處隱身
在《詩經》的牧歌后
在莊子的夢翼下
你說 詩應回到泥土——
于是你自己化作泥土的一部分
風聲在耳。你的詩不為驚世
仿佛仍在輕聲評論:
“詩,應當靜得能聽見草生?!?/p>
而你已成那片草
在更遼遠的頁邊 生長
2025-10-22下午5:48
15 紙上的迷宮
每一條街都長出 歧途
每一個點都暗藏 回路
在紙的疆域里
總被同一道經緯線 圍困
GPS藍光許諾的捷徑
還在屏幕上蜿蜒
如永遠也不能抵達的 血管
我已被那些透明的墻
撞得鼻青臉腫
他們在高聲兜售指北針
而我交出的
卻是全部 腳印
當終于抵達標著出口的地方
站著的,依然是
昨天的自己
2025-8-9晚9:34


16 后院里的一個黃昏
蝴蝶撞碎在落地窗時
音符被渲染成了琥珀色
風打撈起折翅的 顫音
蒲公英抖落絨毛占領了
整片黃昏,每根經絡
都藏著一場季風
我在等待那個
遲遲不肯落下的句號
直到彩虹從晾衣繩上
偷走最后一枚晾曬的 紐扣
蝸牛背著螺旋的琴箱
沿磚縫爬行。而所有
懸而未決的句子 沉入荷塘
2025-10-4
17 一只悅你的魚
在海里游,把藍游得
像一片未說出的 期冀
浪花一層層地推來
只是想靠近 再靠近
那個坐在沙灘上憂郁的你
它不懂人間,卻懂
你指尖滑過水面的 遲疑
陽光落進鱗片
千百次地閃出你失落的 影子
躍出水面。風為它
擦去了鹽的味道
以為那就是笑
——一種能讓你抬起頭的
方式
你看不見它
可它看見了你
繞著你的身影游曳
一層層波光,被輕輕地掀起
不求回應,也不懂別離
只是,用一顆透明的心
在浩瀚的藍里
悅你
2025-10-8
18 靈魂伴侶
真正的愛沒有距離
相隔再遠 都能在熒屏里
完整地重逢一次
振翅時 群星紛紛退避
每道網路都攜帶著
哈德遜河的月光
與長江水系的 潮汐
直到所有沉默的字節(jié)
被午夜的緩存區(qū) 反復擦拭
而思念始終維持著
最初的分辨率——
我正數著你窗外的 雨滴
若他年再次失散于星河
就在微信置頂里
種一棵 菩提
2025-11-2下午4:45
19 立冬與秋天的告別
我背著手,站在 透明的晨光 里
隔著玻璃門
看街對面的一棵老槐樹
它已將四季的饋贈
化作滿樹 燦爛的謝意,以金黃
向秋天 作最后的致敬
唯有葉子,才是樹木最獨特的語言
那些在風里細語
在暴雨中攥緊拳頭的日子
此刻都松開了手
仿佛要以一場 盛大的凋零
留住所有
走過的痕跡
那份 極致的、瞬間的燦爛
讓人想起
時間在生命中輕輕掠過
飄落的,那一瓣 晶瑩的雪花
2025-11-7立冬 改定
20 崖上桃
像一行寫錯的美麗句子——
從石縫里彎出
帶著明顯的語法 裂紋
枝頭太豐滿,果實彼此靠攏
像在等待一種集體墜落
風經過時,它發(fā)出一陣
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記憶在干涸中 抽芽
沒有人看見它
它也不在乎誰的注視
桃的紅,是誤入荒原的顏色
或許它早已死去
但果實還在 發(fā)光
崖上什么都沒有改變
只有那棵樹在自身的扭曲中
堅持盲目的 樂觀
2025-11-10


21 魚 龍
燈光喚醒歲月遺落的鱗片
在目光的潮汐中 支撐起
那張古老而沉重的面容
可發(fā)光的眼眶
為何空無一物 看見的只是
亮燦燦的 皮膚
被未來推著重回古老
能否以這副新模樣繼續(xù)
呼吸
當它俯身 仿佛一條
失散千年的龍,正用光影的
脊梁 搜尋自己的族群
目光所至之處,人群都濕潤了
它在提醒我們
——別忘了洶涌的 海
2025-11-21中午12:30
22 冬天的樹
冬天的樹不是荒蕪
而是把所有的綠,暫時
交給了風
春不是開啟,夏也不曾
流淌。秋沒有落下——
它們只在樹的背面悄悄存活
那些被誤解為寂靜的
枝椏,其實正在練習
如何讓一束光穿過 身體
所以它不偽裝,也不繁華
只是在傷口里慢慢長出
被冬天獨自擁有的 透明與晶瑩
2025-11-16下午3:31
23 早 醒
波濤洶涌。安眠藥早已像
年久失修的破舟
載不動沉甸甸的 夜色
在意識的沙灘 擱淺
連一聲嘆息都無法繼續(xù)前行
恍惚中,如果能和老情人
在桃花源里 你儂我儂
讓時間松一松繩結
也算是一次對現實的 寬恕
而偏偏遇上了一個盜賊
他不蒙面,不持刀
只用清醒 洗劫我的 夢境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像證詞,逼我承認——
這一無所有
正是今日
最早的 收獲
2025-12-18下午4:01
24 遛虎,又名我的哼哈二虎
清晨,我牽著兩只老虎上街
它們比我守時,比我沉默
左邊那只叫“焦慮”
右邊那只叫“現實”
我夾在中間
像一條被文明豢養(yǎng)的繩子
路人側目,以為我勇敢
其實我只是沒地方 可躲
老虎低頭走路,替我完成
兇猛的部分;我抬頭
看天,假裝自己在 散步
它們不咬人,只在夜里
替我磨牙;它們不吼叫
只在賬單前輕輕呼吸
我每天遛它們,也被它們遛著
直到有一天分不清——
誰是主人
誰戴著帽子
誰長著條紋
2025-12-21上午9:53
25 寄 遠
跨越半個地球的經緯
一張紅綠相間卡片
在嚴冬里敲響了遠方的 門扉
雪不在那個城市落下
鐘聲也被收起,街道像一段
被反復擦拭的余音
可我還是寫了一棵樹,一點光
幾句不合時宜的 祝福
你輕聲回應:只要你快樂
我也就感到 快樂
——原來思念不需要盛大儀式
你是我在故園的倒影
歡愉是你眉間舒展的 詩意
哪怕兩地守著不同的白晝與黑夜
只要靈魂彼此感應
每一天都是心領神會的 佳節(jié)
2025-12-27下午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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