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省慈利縣白竹水三里溪附近的一個小山丘上,有兩座不起眼的土墳,靠外面那座是我的爺爺李朝祥,里面那座是父親的爺爺李西兵和他妻子的合墳。
我的爺爺在世時是縣農(nóng)行退休干部,但是對于祖父生平卻是一無所知。我跟所有的中國人一樣,是很在乎宗祖根源的。追問之下,父親通過回憶把他記憶中的爺爺一點點告訴了我。
曾祖父李西兵的姊妹眾多,在那個物資匱乏,能吃上口飯都非常不容易的年代,想要把孩子養(yǎng)大成人很是困難,李西兵有幾個兄弟姊妹都被繼過到別人家。因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留了下來,所以曾祖父李西兵也被人喊作李幺嗲。
李幺嗲育有兩男一女三個子女,大兒子因為出生在重陽節(jié),故取名為重生(重字或為崇字)。慈利土話一般把“重”發(fā)音cong二聲,所以父親記得曾祖說起大伯,一般都是喊的小名從兒,我爺爺也是小兒子。一家人住在這山坳邊的一棟吊腳樓里,屋后是一片楠竹林。
李幺嗲雖然辛勤勞作,但奈何家里底子薄,經(jīng)常是新糧還舊賬,生活也很貧苦。通過打聽,剛好有一算命先生要找個機靈的孩子為其引路(慈利這邊把算命的盲人是喊作瞎子的,有傳是因為他們泄露天機,故而身體多有缺陷,看不見的他們走路時會用個竹竿在前面探路),為減輕負擔(dān),從兒被李幺嗲寄養(yǎng)到瞎子家吃住,為其牽桿帶路。
民國二十四年也就是1935年,慈利突發(fā)大水,當(dāng)時年僅7-8歲的從兒在牽瞎子過河時,不小心雙雙被大水沖走。瞎子去而未返,家屬才得知噩耗,趕緊托人把消息轉(zhuǎn)告給李幺嗲。得到兒子被水沖走的消息后,李幺嗲多方尋找均無結(jié)果,曾有目擊者稱有船在河里救起個人,但到底被救的人是不是從兒,是被誰救起,后又去了哪里?在信息不發(fā)達的當(dāng)時根本無從查起,只得作罷。
后來李幺嗲的女兒嫁到附近的陳家做媳婦,小兒子也長大參加工作,并且結(jié)婚生子(我父親是五姊妹中的老大)。到我這一輩,80年代實行計劃生育,我父親只生育了我一個人這是后話。
本以為就這樣,時間會慢慢淡去李幺嗲老人失子之痛。轉(zhuǎn)折來了,新中國成立后(具體的時間父親不是記得太清了,大概在他8-9歲,也就是1959年或者1960年),村里有人說遠遠看見過一輛車,從東邊開過來,在三里溪停車,從車上下來幾個人,走走看看(就是現(xiàn)在白竹水測速點向東至公路橋邊這段),停留一會后就進縣城里去了。不久縣里就有人通過村里向李幺嗲傳話,說是有人來認親,因為那人能夠說出三里溪地名,還有李姓和吊腳樓,而且村里也是知道他大兒丟了的,所以讓他去縣招待所(現(xiàn)在的慈利賓館所在地)認人,看到底是不是。
當(dāng)時,村里有好事者就說:李幺嗲,你大兒當(dāng)官回來啦,要接你過好日子去,去了莫忘記我們。最被李幺嗲疼愛的父親,也曾問他過到底去不去認大伯,曾祖父回答他:巖頭(我父親的小名),過去這二十多年,本來傷疤已經(jīng)快好了,你大伯從兒這么多年一張紙都沒有回來過,完全是杳無音信,現(xiàn)在去認,萬一去認錯了,豈不是空歡喜一場,還會被人笑話,不如不去。要面子的他還不準(zhǔn)家里其他人去,最后聽說認親的一行人在慈利呆了幾天,就回北京去了。
我猜想當(dāng)時從兒沒能找回家的原因,一個是時間過去二十多年,印象已經(jīng)模糊;再一個因為當(dāng)時吊腳樓破敗,已經(jīng)被李幺嗲老人拆掉重新修了土磚房,最后就是可能不想大范圍驚動群眾。
再后來李幺嗲老人作古,終是沒有再見到那個曾差點就回到到他身邊的從兒。我的爺爺退休后回老家,在三里溪原址修起一座三進退的紅磚瓦房,那里就是承載我兒時滿滿歡笑的地方。
現(xiàn)在我已步入中年,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而我的父親也已古稀,白發(fā)蒼蒼,曾經(jīng)三里溪的紅磚瓦房也已經(jīng)破破爛爛。
爺爺去世后我很少在夢里見到他,但最近爺爺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依舊是我記憶里的樣子,兩個大眼袋,一臉褶子笑盈盈的,問他可他就是笑而不語。他想表達什么意思,難道是曾祖父李幺嗲的從兒,他的哥哥有消息了?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大爺爺要回來,祖屋已經(jīng)不在,爺爺?shù)耐叻恳惨哑茢〔豢?,用觸目可見的瘡痍去迎接大爺爺回家實在是非我們之愿。
從我父親到我這一代,人生按部就班、平淡無奇,但我們通過雙手,撫育和培養(yǎng)了自己的子女,以前那種悲痛絕不會讓它重演。父親想要在三里溪原址留下一個能夠守望先輩的地方,并且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我很支持,因為我期盼任何美好事物都有個完整的結(jié)局,哪怕李幺嗲的從兒不會再回來,起碼我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他們的根。
故而我必須努力,爭取在這片滿是故事的老宅地上,為我們這支李姓后人續(xù)寫新的篇章。
以上文字根據(jù)真實回憶整理成稿
撰稿人: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