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乘觀光車駛過樹正溝,一路深入日則溝,最終停在原始森林邊緣。車窗外,翠海如串聯(lián)的綠寶石次第掠過:淺處可清晰望見水底橫斜的枯木與游弋的光斑,陽光落在朽木上,更添幾分靈動;深處則泛著濃得化不開的墨綠,似蘊(yùn)藏著高原千年的秘密。每轉(zhuǎn)過一道彎,便有新的海子闖入視野,車廂里隨即響起聲聲低嘆:“哇,太美了!”友人不禁感慨:“下次,一定要帶父母來看看這仙境?!?/div>
導(dǎo)游說,這些湖泊藏著一個浪漫傳說:曾有山神與女神相戀,山神取風(fēng)云為料、揉星光作引,磨成一面能映見日月的寶鏡贈予女神。不料女神接鏡時指尖一顫,寶鏡墜地,碎作一百零八片,散落山谷,化作如今星羅棋布的“翠?!薄?/div>
步入原始森林,遠(yuǎn)古的靜謐仿佛凝固了時光。高大的云杉與冷杉刺破蒼穹,粗壯的樹干裹著厚密苔蘚,像是披了一件歲月織就的舊絨衣。陽光從枝葉縫隙擠進(jìn)來,在積滿厚雪的地面投下斑駁光影;腳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偶有松濤涌過林間,枝葉簌簌,落下的松針驚起幾只無名飛鳥,翅尖擦過空氣的微聲,反而讓這浸潤雪氣的幽靜愈發(fā)深沉。此處離雪山近在咫尺,陽光下的雪峰銀光閃爍,與蒼翠林海相映成趣。
我們循原路折返,經(jīng)過芳草灘、箭竹海、熊貓海,直至真珠灘的輪廓映入眼簾。那是一片由圓潤卵石鋪就的淺灘,溪水漫過,濺起萬千水花,在陽光下躍動如散落的珍珠。行至灘尾,景象驟然壯闊——真珠灘瀑布如寬幅白練,從數(shù)十米高的斷崖傾瀉而下,水流撞擊崖底巖石,迸發(fā)出震耳轟鳴,水霧騰空,彌漫開濕潤涼意。陽光穿過水霧,偶爾架起一道淡淡彩虹,為銀白瀑布添了幾分絢爛。瀑布下方的水潭碧綠如翡翠,潭水順著河道蜿蜒匯入遠(yuǎn)方海子,與周圍青山、云影共同構(gòu)成一幅流動的山水長卷。
告別真珠灘的粼粼波光,我們乘觀光車駛?cè)雱t查洼溝。這條峽谷綿延約18公里,通向盡頭的長海。長海水域?qū)掗?,蜿蜒?0公里,如一塊巨大翡翠靜臥于群山環(huán)抱之中,素有九寨溝“群海之冠”的美譽(yù)。它坐落于海拔3080米的高原,既有高原海子特有的澄澈,更有尋常湖泊難及的壯闊。湖畔那一株古柏尤為引人注目,枝干遒勁,宛若老龍?zhí)胶#θ~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據(jù)當(dāng)?shù)夭孛裰v述,它是守護(hù)海子的藏族老人所化,千百年來靜靜佇立,將歲月沉淀為與長海共生的美麗傳說。站在湖邊遠(yuǎn)眺,山風(fēng)拂過水面,泛起細(xì)碎漣漪,陽光灑落,仿佛在水面撒下一把躍動的碎金。

午后時光悄然流轉(zhuǎn),夕陽將天際染成橘粉色,我們踏著余暉沿山而下。山路蜿蜒間,云霧在林間若隱若現(xiàn),恍若踏入縹緲仙境。轉(zhuǎn)過一道山彎,“五彩池”倏然撞入眼簾。關(guān)于這池碧水,當(dāng)?shù)亓鱾髦鴦尤藗髡f:曾有仙女在此梳妝,洗臉時不慎將胭脂水粉灑入池中,從此池水便染上了萬千色彩。俯身細(xì)觀,池水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碧綠如翡翠、翠藍(lán)似寶石、淡紫若煙霞,還有幾縷淺黃與粉紅交織其間。陽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間,各色光暈隨漣漪輕輕晃動,仿佛有無數(shù)碎鉆在水中跳躍。更奇的是,五彩池不受時節(jié)所限:春有百花映池增艷,夏有濃蔭護(hù)水清涼,秋有霜葉襯色更濃,冬有寒霧繞池添韻;即便逢著旱季,池水也始終豐盈不涸,將這份靈動色彩歲歲年年留在山間?! ∈栈貙ξ宀食氐木鞈?,我們循著山間水聲繼續(xù)下行。未及近前,諾日朗瀑布的轟鳴已從林間涌來。作為九寨溝的象征,它的確展現(xiàn)出一種王者般的恢弘。數(shù)百米寬的水幕從鈣華斷崖上決絕地傾瀉,不是流淌,而是崩塌,仿佛天河的堤壩在此潰決。那轟鳴不再是聲音,而是一種充斥天地的物理力量,震得腳下大地微微顫抖。水霧磅礴,在夕陽斜照中織出巨大的、搖曳的光暈。觀景臺上早已聚滿游人:有人舉著相機(jī),踮腳尋找最佳角度,試圖將水幕、彩虹與遠(yuǎn)處青山一同框入鏡頭;情侶們相互依偎,請同伴記錄下與瀑布同框的笑容;孩童踮腳扒著護(hù)欄,指著飛濺的水花興奮呼喊,那清脆的聲音混著瀑布轟鳴,竟比任何樂章都動人。我望著孩子眼中閃爍的驚喜,忽然明白,九寨的美從不是靜止的風(fēng)景,而是能喚醒人心中最純粹熱愛的力量??扉T聲與贊嘆聲交織在瀑布的轟鳴里,每個人都想將這份震撼與美好,化作可留存的記憶。
夕陽沉向山脊,將最后的金輝灑向九寨溝的林海與湖面。我們踩著夕陽長長的影子下山,總?cè)滩蛔☆l頻回望——余暉中的諾日朗瀑布泛著暖光,遠(yuǎn)山勾勒出五彩池朦朧的輪廓,連同拂過衣擺的晚風(fēng),都似在輕輕挽留。相機(jī)存滿了定格的畫面,衣角沾著草葉的清香,直到望見景區(qū)大門,才真正意識到這趟仙境之旅即將落幕。
最后揮手作別,我們將九寨的斑斕、水聲與這份復(fù)雜的記憶一并裝入心中。這一程,是山水的饋贈,更是一場心靈的叩問與洗禮。此間之美,不止于眼中景致,更化作了心底一片永恒的、澄澈的騷動,在往后的歲月里,供我反復(fù)咀嚼與回響。
鄧書俊,天水武山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稏|方散文》雜志簽約作家。已出版散文集《泥土的馨香》。迄今有許多散文、評論、史志類作品發(fā)表在《農(nóng)民日報(bào)》《甘肅日報(bào)》《甘肅民主協(xié)商報(bào)》《蘭州日報(bào)》《蘭州晚報(bào)》《天水日報(bào)》《天水晚報(bào)》等十多種報(bào)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