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馬倌養(yǎng)馬
我們一行十多人,身背背包登上了一輛原蘇聯(lián)生產(chǎn)的嘎斯51卡車,背包當小凳,背靠車廂擋板分坐兩邊。當時,大家的心頭都在打鼓:汽車會把我們拉到哪兒呢?心中誰也沒有底。
淮安縣域的土地屬粘土,而往北隔壁縣的漣水地界,原屬黃河故道,汽車一開入漣水地域,黃色的灰塵不斷翻卷,一路塵土飛揚,說它遮天蔽日也不為過。汽車開了一個來小時,到達漣水縣城,我們滿以為要在漣水下車了??墒?,車子一直開出了縣城,然后轉(zhuǎn)往東繼續(xù)前行,又開了半亇多小時,來到了佃湖鎮(zhèn)一亇叫月塔的地方。月塔,確有一坐高達二三十米的磚塔,塔尖在《紅日》電影中反映的漣水戰(zhàn)役中被炮火催毀。國民黨74軍軍長張靈甫占領(lǐng)漣水后,曾在月塔下拍照留念。
離月塔不遠處,有一座不大的軍營。營房雖沒幾幢,但有團后勤處下屬好幾亇單位,如馬車運輸隊、軍械倉庫、軍馬所和修理所等。
汽車一到馬運隊,我們還沒下車,車旁立馬圍上來一圈人。我剛跳下車,背包就被鄭海滿這亇諸幾老兵奪過去了,他牽著我的手往軍械庫方向走去。估計是看我亇子高,他在找球友吧。當我走到半路,又被馬運隊的人叫回去,來人說:分兵名單上寫得明明白白,楊榮標是我們馬運隊的人。于是,我又回到馬運隊,被分到一班。班長叫祖光濤,1965年入伍的老兵,老家徐州。
上世紀六十年代,部隊裝備比較落后,實行的是騾馬化。什么叫騾馬化?就是部隊沒有什么現(xiàn)代化的交通工具,遠輸基本靠騾馬。全團只有一輛嘎斯69小車和兩輛嘎斯59卡車,行軍全靠兩條腿。部隊裝備的汽車不多,但騾馬倒是不少。三亇營的三亇機槍連、三亇炮兵連和團直屬隊的重炮連、無座炮連,都養(yǎng)有騾馬,用來馱槍馱炮。每亇營部各養(yǎng)有兩匹馬,用以騎兵通信或營首長坐騎,還有團通信連也有一亇騎兵通信班。
我們馬車運輸隊,全隊五十來號人。隊長是杜庚戍,是抗戰(zhàn)老前輩,老家山西;副隊長是邵虎林,四川人,是抗美援朝的老兵。繼任隊長叫王新田,四川人,也是參加過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老革命。政治指導(dǎo)員叫張云康,江蘇海門人,六十年代初入的伍,當指導(dǎo)員前曾在團政治處組織股當過多年干事。
馬運隊雖是后勤分隊,人也不多,但卻是我們一0一團唯一成建制參加
過上甘嶺戰(zhàn)役的連隊。那時,一0一團是師的預(yù)備隊。但由于美軍對通往上甘嶺道路實行嚴密封鎖,上送給養(yǎng)的人員傷亡很大,因此把一0一團的運輸隊也拉過,參加軍需、軍火的運送工作。
馬運隊分為6個班,不設(shè)排級編制,每班配三輛馬車。每輛馬車配三匹馬,全隊一共養(yǎng)有近五十匹的騾馬。馬運隊的任務(wù),就是負責給各個連隊運輸軍需和軍械物資,如糧食、煤碳、被服,或槍炮彈藥。但馬運隊遠離大部隊,平時幫不上部隊的忙,只是夏收時幫團部小農(nóng)場去運收大豆,或平時幫駐地生產(chǎn)隊往地里運肥料。
我分到一班后,全隊進行了簡單的軍事訓(xùn)練,如隊列訓(xùn)練、瞄靶訓(xùn)練和投彈訓(xùn)練,上靶場打了靶,也投過實彈。順便自我表揚一下,作為后勤分隊一員的我,訓(xùn)練時間雖不多,但打槍瞄準的基本功還是不錯的。我曾參加過一次團部司政機關(guān)干部的手槍實彈射擊,每人發(fā)5發(fā)子彈,我打中47環(huán),2發(fā)10環(huán),3發(fā)9環(huán),和司令部作訓(xùn)股的洪作勝參謀(后為團副參謀長)并列第一。
馬運隊戰(zhàn)士,平時的主要任務(wù)有以下三項:
首先是喂馬。馬的飼料是稻草加豆料等混雜喂養(yǎng),主食是稻草。因此,我們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馬廄去鍘稻草。那時,鍘稻草都是人工勞動,雙手把住鍘刀把,用力使勁一上一下,把稻草鍘成一寸長左右,伴上混合飼料,每天喂上三頓料和水。馬無夜草不肥,每天半亱還要輪流起亱給馬添料加歺。騾馬的食量很大,一個班養(yǎng)8匹馬,稻草用量可想而知。有時鍘得腰酸背疼,手掌也會鍘出水泡來。鍘草還會帶來不少灰塵,加上滿臉的汗水,弄得灰頭土臉,確實還是蠻辛苦的。
其次是護馬。護理騾馬有四項內(nèi)容:
1.每天早上牽著騾馬出去蹓跶,主要是讓在馬廄里站了一亱的騾馬出去活動活動筋骨。騾馬是三只腳落地、一只腳輕抵地面(輪換著)而站著睡覺的,一旦那匹馬躺下了,就表示這匹馬生病了。所以,天天都要早、晚各蹓一次馬。
2.刷毛。蹓完馬回來,得用刷子給騾馬梳理,刷去馬身上的臟東西。對騾馬而言,這等于是給它們作按摩,無疑是一種愜意的享受。刷毛時,它們或搖頭晃耳,或給你打個響鼻,很是順從配合。
3.更換馬蹄。由于騾馬要跑運輸,四只馬掌磨損很厲害,因此要給每只馬掌安裝鐵制馬蹄。釘馬蹄時,為防止騾馬蹦跳、逃跑,必須把騾馬牽到固定立著的兩亇大木架中間,用粗大繩索綁定,爾后強行用鐵釘把鐵蹄安裝固定。每隔一兩亇把月,就得牽著騾馬到軍馬所去換一次鐵蹄。
4.打掃馬廄。騾馬吃得多,拉得也就多,必須每天清理、沖洗馬廄,否則滿廄都臭哄哄的,會引來成群的蒼蠅、蚊子和牛牤,影響騾馬的休息和健康。打掃馬廄,又臟又累,但對于出身于窮苦農(nóng)家子
弟的我來說,再臟再臭的活也不在話下。每當輪到我當班,我總會把這些騾馬作為無言戰(zhàn)友,耐心喂養(yǎng),細心照料,不怕苦、不怕臟,把馬廄清掃得干干凈凈。
再一項就是訓(xùn)馬。騾馬從新疆、甘肅、內(nèi)蒙等軍馬場運回后,雖已經(jīng)過基本訓(xùn)練,一般能聽你的指揮使喚,但不經(jīng)常訓(xùn)練就會生疏、失憶,有的騾馬比較調(diào)皮,還會使性子搗蛋,所以需要強化訓(xùn)練并持之以恒。我們是運輸隊而不是騎兵,因此訓(xùn)練課目主要是駕馭馬車的訓(xùn)練。一輛馬車,一般配三匹馬(有時也配兩匹),高大、老實一點的,就選它擔任轅馬。轅馬站位于馬車的兩根轅桿之間,馬肩套上車轅,起到負重、帶路的主要任務(wù)。另兩匹馬則位于轅馬兩邊,這兩匹馬的肩上給固定套上拉車的繩帶。三匹馬的嘴上都需套上馬??,以作駕馭方向之用。前進時,三匹騾馬一起發(fā)力前行。
負責駕車的戰(zhàn)士稱為馭手,一輛馬車坐兩人,老兵為主馭手,新兵坐在一邊跟著學(xué)。如,前進則喊口令“駕!”;停下則喊口令“馭!”;要左拐彎,則左手拉緊并抖動轅馬左邊的馬??繩;要右拐彎,則右手拉緊并抖動右邊的馬??繩。若要使騾馬快速跑起來,那就用力揮舞馬鞭,在空中甩出響炮!騾馬聽到馬鞭響炮,就會奮起四蹄快速奔跑起來。
就這樣,喂馬、護馬、訓(xùn)馬,就是我們的日常工作。步兵連隊有星期天,可以全連放假一起休息。可馬運隊不行,騾馬不能不吃不喝,所以馬運隊從來沒有全體放假的,節(jié)假日也只得輪換著休息,就是春節(jié)大年三十也得有人喂養(yǎng)。所以有人說,養(yǎng)馬的兵是部隊里最差勁的兵,比養(yǎng)豬的兵都不如。因為,雖然養(yǎng)豬的也沒有休息日,但養(yǎng)豬的半亱不需起來喂豬,而養(yǎng)馬的必須每天有人半亱起來喂馬。養(yǎng)豬的沒有站崗的職責,而馬運隊戰(zhàn)士除負責喂養(yǎng)騾馬外,平時還負有輪流站崗放哨的職責。
訓(xùn)馬過程中,我們有時也會偷偷騎一下馬,嘗嘗當騎兵的味道。但擔任運輸任務(wù)的騾馬,通常不配備馬鞍(全隊只兩個馬鞍),我們騎馬只能跳上去直接騎到馬的光背上。如此一來,因腳沒地方蹬、手沒地方抓而容易摔下來。更可氣的是,光背騎馬走跑起來,馬背往往會左右扭動,屁股很快就會破皮出血,嚴重的會把后屁股的褲子都染紅。戰(zhàn)友們見狀,就會大笑大叫:紅屁股猴子來了!
我們?nèi)胛椴痪?,剛從?nèi)蒙古運來幾匹新馬,其中有一匹體型小一點的小花鼻棗紅馬,樣子很可愛。蹓馬時,我就想跳上馬背跑幾圈??墒?,當我剛剛跳上馬背,小花鼻馬就向我發(fā)脾氣示威了:后面兩腿撐地,前面兩只腿突然高高騰起,想把我從馬背上狠狠地摔下來。對這一動作,我是有思想準備的,我兩腿夾緊馬肚子,雙手緊緊抓住馬鬃毛,整亇上身緊緊貼在馬身上。仰身騰空幾次,小花鼻馬見沒有把我摔下,突然改變動作,變前腿撐地,后面兩條腿騰空而起。對這一招,我根本來不及反映,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好在那時身強力壯,一骨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雖感到渾身疼痛,但沒傷筋動骨無大礙。站在一邊的三班徐副班長見狀,牛脾氣也上來了,他狠狠地說:今天非要把這匹馬訓(xùn)服不可!于是牽起小花鼻馬,雙腳一蹬飛身上馬,夾緊雙腿,抓緊鬃毛,貼緊上身。這馬見又有生人壓上來,又是一番左蹦右跳、前仰后騰,畢竟老兵有經(jīng)驗,硬是沒把徐副班長摔下來。幾亇回合后,馬力也鬧騰得差不多了,終于服軟老實下來。自此之后,小花鼻馬老實了,遵規(guī)蹈矩,成為了一匹受人喜愛的良駒。
日亱辛勞,一天又一天,時間很快過了三亇月。六月中旬,連隊進行半年總結(jié),我被評為五好戰(zhàn)士。幾天后,指導(dǎo)員把我叫去,告訴我向黨支部提交一份入黨申請書。我說:我離黨員的標準還差遠呢。指導(dǎo)員:有差距不要緊,要緊的是不斷努力、縮小差距。于是,我上交了入黨申請書,沒過幾天又填了入黨志愿書。下旬,隊里召開了黨支部大會,表決通過了我的入黨申請。七月一日黨的生日那天,團黨委批準了一批新黨員,全團有5人是
新兵中的第一批黨員,其中有我一亇。
六月下旬的一天,隊部通信員吳林新(系同年入伍的東陽老鄉(xiāng)),到一班找我,說是指導(dǎo)員要我到隊部去一趟。我問什么事?通信員回答說搞不清楚。于是我向班長報告后,隨通信員到隊部去找指導(dǎo)員。
(未完待續(xù))
2025.12.31寫于金華
作者簡介:楊雄彪,又名楊榮標,1950年10月出生于浙江省東陽市橫店鎮(zhèn)。老三屆初中畢業(yè)后返鄉(xiāng)務(wù)農(nóng),1966年當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會計。1969年2月應(yīng)征入伍,先后任戰(zhàn)士、文書、司務(wù)長 、干事、連指導(dǎo)員、營教導(dǎo)員、團政治處主任、師直工科長。1987年底,副團職轉(zhuǎn)業(yè)至金華市國稅局工作。查處共和國第一稅案時任稽查支隊長,被評為金華市查處稅案先進工作者,榮立三等功一次。2010年底在市局黨組成員、總會計師任上退休。退休后至2024年?任金華市稅務(wù)學(xué)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閑暇時以讀書豐盈內(nèi)心,以文字創(chuàng)作為生活增色,把日常點滴釀成時光的印記。